东风夜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靠窗的空桌。“坐这里。”他拉开长凳,声音平淡。
莫余依言坐下,堂内的议论声又嗡嗡响起,隐约能听见“江家”、“这气派”、“莫非也是为那彩头”之类的零星词语。
小二很快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吃点什么?看二位风尘仆仆,定是远道而来,可是去岭城瞧‘千秋雪’的热闹?小店有刚出锅的炖羊肉,自家酿的米酒,还有时鲜菜蔬……”
东风夜朔打断他:“两碗阳春面,一碟酱菜,一壶热茶。要快。”
小二愣了一下,旋即又堆起笑:“好嘞,阳春面两碗,酱菜一碟,热茶一壶!马上就来!”转身时,眼里那抹对“贵客”的殷勤淡去了不少。
莫余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东风夜朔察觉到她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低声道:“出门在外,省事些好。”他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壶,倒了杯水推给她,水色浑浊,茶叶梗浮沉。“将就着解渴。”
她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粗瓷传来的微温,小口啜饮,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几个追着铁环跑的孩童身上。
等面的间隙,隔壁桌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这次‘千秋雪’可不得了,不仅各大门派年轻一辈的翘楚都来了,连一些退隐多年的老怪物,似乎也动了心思。”
“哦?何以见得?”
“嘿,你且看这路上,多了多少生面孔?我前日在隔壁县,还隐约听说‘药王谷’的人露过面……”
“药王谷”三个字入耳,东风夜朔和莫余几乎是同时抬了一下眼。
莫余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东风夜朔则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杯沿,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说话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他灌了一口酒,压低了些声音,却依然足以让邻近几桌听清:“……只是传言,谁也没真瞧见那位‘医圣’。不过,药王谷的人历来神出鬼没,这次‘千秋雪’据说有件了不得的彩头,或许真能引动他们。”
“什么彩头?”
“这就不清楚了,江家捂得严实。不过据说是件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宝物,嘿嘿,真假难说,但架势是摆足了。”虬髯汉子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东风夜朔这一桌,似乎在掂量这看起来颇为扎眼的少年男女是否知道更多内情。
另一人接口道:“管他什么彩头,咱们也就是凑个热闹,开开眼界。倒是听说,岭城这几日已经不太平了,几拨人明里暗里在打听什么,怕是有事要发生。尤其是那些想借‘千秋雪’扬名立万的独行客,嘿嘿,怕是骨头不够硬。”
“嘘——噤声,莫谈是非。”有人提醒道,眼神也瞟向东风夜朔。
那桌人转了话题,开始说起赌坊窑姐儿。
阳春面和酱菜上来了,清汤寡水,面条倒是雪白。东风夜朔将其中一碗往莫余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动作干脆,不见挑剔,仿佛真是饿极了的路人。
莫余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眉眼间过于清晰的轮廓。
“听到没?”东风夜朔咽下一口面,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咀嚼声里,“药王谷的人可能真的来了,那‘彩头’……或许也与医圣有关。”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莫余停下筷子,浅褐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你为何要去‘千秋雪’?”
东风夜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他放下筷子,背脊挺得笔直,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侧脸利落的线条。“我师父避世已久,”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我下山,是为‘天下第一’而来。‘千秋雪’,是第一步。”
不是为家族荣耀,不是为江湖虚名,只是为了一个近乎狂妄的、属于少年孤勇的目标,他红衣如火,此刻却仿佛燃着寂寥而炽热的火焰。
莫余长久地凝视着他,许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平淡如初:“好。到了岭城,你打你的擂,我找我的医圣,若有机会,各自行事。”
东风夜朔怔了怔,随即咧开嘴,笑了,透着股野性的、毫无负担的畅快。“一言为定!”他端起那杯浑浊的茶水,向她示意。
莫余没有举杯,只是低头,轻轻吹开面汤上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