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殿忠言蹈险峰

卯时三刻，天未破晓，紫禁城的角楼在墨色天幕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沈砚青身着簇新的八品主事官袍，手持封缄的证据卷宗，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丹陛，石阶上的霜气透过薄底官靴，冻得他脚心发紧，却不及心中波澜的万分之一。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烟气缭绕升腾。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摩挲声中，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讥讽，更有来自宁国公一党的阴鸷。沈砚青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跪倒，三叩之后，朗声道：“臣，户部主事沈砚青，有要事启奏陛下，关乎国本，关乎苍生！”

龙椅上的嘉靖帝捻着佛珠，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沈主事年轻有为，倒是难得有这般胆识。说吧，何事值得你冒死闯殿？”

沈砚青双手高举卷宗，声音铿锵：“陛下，臣核查漕运账目时，发现户部银库亏空逾百万两，经查证，此乃户部尚书李嵩勾结宁国公，挪用赈灾、军饷银两所致！臣这里有账目副本、人证供词，还有李嵩私通外敌的密信，请陛下过目！”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李嵩面色煞白，踉跄着出列跪倒：“陛下明鉴！沈砚青血口喷人！臣忠心耿耿，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他受人指使，意图污蔑老臣，构陷国公爷！”

宁国公朱宸濠缓步走出队列，他身着蟒袍，面容雍容，眼神却如寒刃：“陛下，沈主事不过是个八品小官，入职未满半年，如何能接触到银库核心账目？此必是有人恶意编排，想挑拨君臣关系。臣请陛下治其诬告之罪！”

百官之中，宁国公的党羽纷纷附和，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沈砚青伏地不起，背脊却挺得笔直：“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漕运总管王顺、银库库吏刘三已被御史台控制，皆是人证！密信之上有李嵩私印，账目经钦天监核对，绝无半分虚假！”

他抬眼望向龙椅，目光灼灼：“当年陕西大旱，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下拨的三百万赈灾银两，竟有半数流入李嵩与宁国公私囊！多少百姓冻饿而死，多少孩童流离失所，此等罪行，天地难容！臣虽位卑，却不敢忘为官初心，不敢负陛下所托，更不敢负天下苍生！”

嘉靖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接过内侍呈上的卷宗，指尖划过密信上的字迹，眸中寒光乍现。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宁国公悄悄抬手，向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儿子使了个眼色，朱世子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阴狠。

就在此时，御史台御史王大人出列跪倒：“陛下，臣愿为沈主事作保！臣已核查过相关证据，确属实情！宁国公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加以整治，恐动摇国本！”

紧接着，几位素来正直的老臣也纷纷附和。嘉靖帝沉默良久，突然将卷宗重重拍在龙案上：“好一个‘天地难容’！李嵩，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嵩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宁国公脸色铁青，却依旧强作镇定：“陛下，即便李嵩有罪，也与臣无关！沈砚青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攀咬？”

沈砚青猛地抬头，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臣有一证！宁国公府去年在江南购置的万亩良田，其银两来源与亏空的军饷数额分毫不差！臣已请江南巡按查证，田契之上的签字日期，恰是军饷拨付之后！”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宁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嘉靖帝怒喝一声：“来人！将李嵩打入天牢，彻查宁国公府！沈砚青，此事你有功，暂代户部郎中一职，协助御史台审理此案！”

沈砚青叩首谢恩，额角触到冰冷的金砖，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然而，就在内侍上前捉拿李嵩之际，宁国公突然厉喝一声：“陛下轻信小人之言，老臣不服！”

话音未落，朱世子猛地拔出佩剑，大喊道：“护驾！有刺客！”殿外突然涌入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武士，直奔龙椅而去。百官惊呼四散，沈砚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扑向嘉靖帝：“陛下小心！”

他腰间的青铜短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寒光一闪，挡住了刺向龙椅的刀锋。武士的刀刃与短剑相撞，火花四溅，沈砚青只觉手臂发麻，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退让。殿内一片混乱，刀剑交锋之声、呼喊之声交织在一起，而他知道，这场京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