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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楼之闻笛心上

岳乔与笛飞声对视一瞬,无需多言,两股灵力同时轰然爆发,一刚一柔,直扑阵心的冯烬。

笛飞声被承伤反噬,岳乔灵力已经掉至练气,二人如今状态早已不复巅峰。冯烬敢当众催动九阴寂灭大阵,早就算到他们定会出手阻拦,自始至终半分忌惮也无,眼底只浮着几分轻蔑。

两道攻势堪堪冲到他身前,冯烬不过漫不经心轻摇折扇,扇骨流转暗沉煞气,随手一挥。

一股磅礴阴力骤然横亘而出,轻轻松松便将二人灵力尽数卸开。

巨大反震之力瞬间席卷二人,岳乔与笛飞声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后飞摔出去,重重砸落在林地间,尘土飞扬。

沐云初身形掠至,周身磅礴灵力翻涌如苍龙盘旋,掌风裹挟千钧之势直拍冯烬面门。

可二人掌风相撞只一瞬,冯烬掌心涌出阴寒巨力,沐云初手臂发麻,气血翻涌,整个人径直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岳乔、笛飞声身侧。

三人相隔不过数步,齐齐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望向阵中那人的目光里,尽数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短短片刻未见,冯烬修为竟暴涨至这般恐怖地步。

稍一思忖,众人心中骤然透亮——源源不断吸纳全院学子灵元的九阴寂灭大阵,并非只作杀伐之用,抽取而来的五行灵气尽数回流,化作精纯力量反哺阵眼中央的冯烬,等于万千少年修为,尽数成了他踏向顶峰的垫脚石。

岳乔撑着酸痛的身子,望着那被大阵灵力层层托举、气场可怖的冯烬,声音满是无力失落:

岳乔

没用的,身处这座阵中,他便是掌控一切的主宰,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岳乔

冯烬淡淡扫过倒地、再无力阻拦自己的几人,眼底毫无波澜,仿佛方才三人的攻势不过是蚊虫扰人。

他缓缓转开视线,目光落向塔门处立着的那人,男子眉峰紧锁,一身清寒如覆霜雪。

方才周身凛冽杀意尽数敛去,冯烬声音竟柔缓下来,裹着几分委屈哀求,遥遥传过去:

冯烬
冯烬

老师,弟子本不愿闹到这般境地。

冯烬
冯烬

我求求您,回到弟子身边行不行?只要您肯应允,弟子当下便散尽大阵灵线,放所有学子安然脱身。

天机纵横立在塔门之下,眉目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森冷寒霜,牢牢锁住阵中那名昔日他倾注全部心血疼宠的小徒弟。

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胸中翻涌的失望与愤恨几乎要冲破胸膛,牙关紧咬,恨得几欲将一口银牙尽数碾碎。

他看着冯烬借万千学子灵元滋养自身、布设灭门杀阵,又假意柔声哀求的模样,心底又痛又怒,万千斥责堵在喉间,一时竟难吐一字。

闻道摘星楼向来规矩森严,凡欲登塔之人,必先自封周身灵力,以防灵气惊扰各层镇守凶兽。

天机纵横方才入塔门前,早已依循古法,以独门禁术将自身修为尽数锁死,此刻体内空空荡荡,半分灵力都调动不得。

他只能僵立在塔门之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抽取同门学子灵元、布下寂灭杀阵,一桩桩惨烈杀孽铺展眼前,却偏偏束手无策,连上前阻拦分毫都做不到。心口又痛又闷,满腔悲愤无处宣泄。

天机纵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没有呵斥,没有怒骂,唯有一双眼盛满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沉沉压向阵中之人。

那无声的目光,远比利刃伤人,一刀刀剜在冯烬心上,令他周身都泛起尖锐刺骨的疼。

方才柔缓哀求的语调微微发颤,冯烬望着塔门前那道冷寂身影,声音带上一丝慌乱无措:

冯烬
冯烬

老师,您……您对弟子失望了?

冯烬
冯烬

可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天机纵横看着冯烬,忽然抬脚迈步,一步步从闻道摘星楼门前走了下来,冯烬满是泪痕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

他心中暗自窃喜,只当这番铺陈、这般哀求终究打动了老师,对方是打算放弃登塔,愿意来到自己身侧。

可天机纵横并未朝他的方向靠近,反倒径直走到南斗书院前来观赛大比的老者身前。他双手郑重托举那支鎏金笔墨,腰背微弯,朝着老者深深躬身一礼,姿态恭谨肃穆。

南斗老者见他持金笔躬身行礼,满脸错愕,连忙抬手欲扶:“尊者,您这是何意?万万不可如此!”

天机纵横直起身,语气沉如磐石,一字一句清晰响彻林间:

“老夫失察失教,养出冯烬这般大逆不道之徒。他残害书院同侪,抽取学子灵元滋养邪阵,一心倾覆儒道根基,全是老夫教化不周之过。”

他垂眸看向手中金笔,眼底满是愧痛:“这般罪孽缠身,我无颜踏足摘星楼至圣之地。此番,是我朝云书院输了,登塔镇压之责,还望南斗书院的前辈费心!”

冯烬
冯烬

(认输了,老师认输了。)

冯烬松了口气,可是开心还未在脸上漾开,就又听道天机纵横手持鎏金笔,声音铿锵,传遍整片飞红林:

“云初,待阵中学子摆脱操控、恢复神智之后,你替我昭告天下四方——冯烬即日起逐出朝云书院门墙,从此,再不是我天机纵横座下弟子!”

一字落定,彻底斩断二人维系多年的师徒情分。

冯烬脸上残存的笑意僵死在泪痕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立于阵眼的身形晃了晃,周身流转的阴煞灵力都跟着紊乱震颤。他怔怔望着塔前躬身致歉的那人,心口像是被九阴寒刃反复穿刺,痛得喘不上气。

冯烬嘴唇哆嗦着,哽咽堵在喉咙,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他不懂,他明明只是想留住唯一的温暖,老师怎么能,怎么能这般轻易将他全盘否定。还要将他逐出书院。

冯烬
冯烬

老师——!

凄厉一声呼喊自阵心炸开,冯烬心口骤地一空,方才源源不断输向大阵的灵力下意识往回收敛,身形不顾一切朝着天机纵横的方向猛扑。

可九阴寂灭大阵早已以他为阵眼根基,周身无数阴寒纹路死死缠缚住他四肢百骸,源源不断拉扯吸纳他的灵元,一股巨大吸力牢牢锁死他,任凭他如何运力挣扎,半步也迈不出阵眼,只能僵在原地,指尖徒劳地向前空抓。

天机纵横闻声缓缓转过身,第二次将目光遥遥投向阵中失魂落魄的少年。那双素来清冷沉稳的眼眸底下,心绪如潮水起落翻涌,愧疚、痛心、不忍与决绝交织缠绕,千般复杂情愫揉在一处,沉沉覆在眼底,旁人半点也读不透。

宛若谪仙的男子指尖微松,那支象征儒道身份的鎏金墨笔凌空抛飞。墨笔悬于天际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锋锐光刃撕裂漫天阴风,如斩罪利刃直直悬于高空。

天机纵横缓缓摊开掌心,仰面望向闻道摘星楼高耸飞檐,一声长叹落满悲凉。

“我辈儒修,毕生以登摘星楼、舍身镇魔为荣。我天机纵横推演世事半生,看透万千人心,到头来唯独污了自身道心。”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尽数散尽,只剩一片死寂决然:

“我此生再无资格踏足至圣塔楼,唯有一死,方能赎清教化失职之罪!”

冯烬
冯烬

不——!

凄厉绝望的嘶吼撕裂阴风,冯烬不惜震碎自身经脉、自损大半修为,以近乎自残的惨烈代价挣脱阵眼桎梏,身形如一道黑风疯狂朝着那道素白身影飞扑而去。

可终究晚了一瞬。

悬于天际的鎏金笔携着摧枯拉朽的金光轰然下坠,锐利笔锋毫无阻滞,径直贯穿天机纵横单薄的白衣身躯。

温热鲜红的血顺着笔杆簌簌滴落,像破碎零落的繁花,漫天飘洒。

冯烬指尖堪堪擦到那片熟悉的白衣布料,怀中却只余一片空凉。

那人的身形伴着漫天金辉与飞溅血珠,在他触碰到的刹那,寸寸化作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一幕发生的那么快,快到不给众人丝毫反应的时间。

天机纵横光点散尽的刹那,沐云初心口剧痛翻涌,硬生生压下喉间哽咽,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声响穿透漫天凄厉阴风,响彻整片飞红林:

“弟子沐云初,恭送恩师!”

这一声落定,彻底敲定天人永隔。

冯烬重重扑倒在地,双膝磕在布满阵纹的冰冷泥土上,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去捡拾空中不断飘落、由恩师鲜血凝成的殷红花瓣。可指尖每触到一朵,那血色繁花便即刻化作细碎光雾消散,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留不住。

滚烫泪水汹涌决堤,模糊了他眼前所有光景,他徒劳虚拢着双手,兜着一捧转瞬即逝的血花,肩膀剧烈起伏,哭声撕心裂肺,痛到肝肠寸断,连周身九阴大阵的阴寒煞气,都掩不住他彻骨的悲恸。

冯烬
冯烬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从头到尾,仅仅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啊!

他抬起重满泪水的脸,望向闻道摘星楼的方向,往日师徒闲谈的承诺一遍遍撞碎在心头,哽咽不断:

冯烬
冯烬

你从前明明同我说过,会亲眼看着弟子踏上儒道至巅,要让儒道香火永世相传,杏林遍布四海,要世间再无贫寒目不识丁之人。这些我全都记着,拼尽全力去做,可你为何,偏偏要这般狠心丢下我一人?

周身九阴寂灭大阵的阴风缓缓滞缓翻涌,那些吸纳而来的五行灵线失了持续牵引,开始丝丝寸寸溃散,唯有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裹着无尽悔恨与绝望,久久不散。

李相夷
李相夷

你陪在他身边那么久,最受他爱重,到头来却是最不了解他之人,何其可悲!

结界散去,李相夷踏着满地落花来到岳乔他们身边,扶起他们后转身冷然看着冯烬。

李相夷
李相夷

冯烬。你还记得此次飞红林大比的命题吗?

这次飞红林大比的命题是什么?

冯烬心头微颤,缓缓回忆起那个命题。

子非鱼,安之鱼之乐?

岳乔

天机纵横一生以能够登临闻道摘星楼为荣,他登今天等了至少百年

岳乔
岳乔

可是因为你,他最后都自感无颜登塔,自能自尽塔前

岳乔
岳乔

冯烬,这不是对你师尊的爱重,而是最大的不孝。

岳乔
戴舒涵
戴舒涵

还有你的那些同期,你们一起闻到授业,朝日相伴,你却为一己之私拿他们性命做赌,实乃大不义

面对众人的指责,冯烬肝肠寸断,无言以对。

鎏金毛笔缓缓落入南斗书院的白发老者手中,他看了冯烬一眼,握着鎏金墨笔转身朝闻道摘星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