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静心苑,“听雨轩”。
茶室隐藏在竹林深处,白墙黛瓦,木格窗棂敞开着,外面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
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茶室内,茶香袅袅。
陆言回、林海,以及那位被称作“陈董”的外宾分坐主位。
我坐在陆言回身侧稍后的位置,一个既在席中,又不过分引人注目的位置——符合“陪同丈夫出席茶会、对茶道一知半解却又充满好奇的年轻太太”身份。
茶艺师是个温婉的中年女子,手法行云流水。
林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神态放松,甚至带着点主人的自得,正向陈董介绍着这款03年班章的来历和妙处。
陆言回偶尔附和几句,态度谦和,恰到好处地捧场。
气氛融洽得近乎完美。
几泡茶下去,林海谈兴渐浓,话题从茶本身,慢慢扩散开。
林海“……所以说啊,这老茶就像老朋友,经得起时间,也经得起细品。”
林海抿了一口茶汤,眯着眼回味,
林海“就像咱们这B市,有些老地方,老故事,也值得回味。”
时机差不多了。
我轻轻放下茶杯,动作带着点新手的小心翼翼,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和敬仰的神情,看向林海:
我“林会长说得真好。我在M国时就常听人说起,国内一些大项目的手笔和气魄,是国外很难见到的。像以前……江城那个很大的示范项目,是不是也这样?”
我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和向往,完全是一个“外来者”对本地传奇故事的好奇。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海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瞬间的审视,但很快被笑意掩盖——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不谙世事、想找话题融入的阔太太。
林海“呵呵,陆太太也对那些陈年旧事感兴趣?”
林海的笑容有点干,但语气还算和蔼,
林海“都是过去的风光了。那时候啊,确实是热火朝天。”
陆言回“舒年刚回国,对什么都新鲜。林会长是经历过的前辈,不妨给她讲讲,也让我们陈董感受一下。”
他的声音温和,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林海那瞬间的审视目光隔开。
陈董也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林海似乎被这份“恭维”和茶意熨帖得舒服了,放松了警惕。
林海“说起江城那个项目,当年确实是块肥肉。”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叩桌面,
林海“政策扶持,资金倾斜,谁都想咬一口。沈家……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啊,势头猛得很。”
他提到了沈家。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但脸上依旧是专注倾听的表情。
林海“可惜啊,”
林海摇摇头,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
林海“风口浪尖,站的太高,有时候也不是好事。盯着的人太多了。”
陆言回“林会长高见。”
陆言回的声音平稳,
陆言回“市场如战场,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
林海“何止是市场风险。”
林海似乎被勾起了谈兴,又或许是在好茶和奉承面前,那根紧绷的弦松弛了,
林海“有些人啊,为了把肥肉独吞,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明面上的竞争不算,暗地里的动作才要命。舆论造势,资金围剿,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意味,
林海“从根子上给你断掉。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变冷。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一个听故事听到紧张处的听众该有的反应。
龙套“根子?”
陈董恰到好处地追问,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显得毫无心机,
龙套“林先生是指……”
林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享受掌控话题的感觉。
林海“车祸,跳楼,股市崩盘……一连串的‘意外’,接踵而至。”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林海“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拿着剧本,一幕一幕往下演。沈家当年,就是这么垮的。可惜喽。”
沈家。
他终于如此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被放大,淅淅沥沥,敲打着庭院里的石头和竹叶。
茶香依旧萦绕,却混合进一股无形的血腥味。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颤抖。
我拿起面前的茶杯,指尖冰凉,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陆言回“剧本也需要演员。”
陆言回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茶叶的产地,
陆言回“沈家自己,就没有授人以柄的地方吗?”
林海“哪个企业没问题?”
林海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仿佛在为某种“必然性”辩护,
林海“但问题不该是死罪。是有人把它做成了死局,一环扣一环,让你解都没法解。”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和陈董,尤其是陈董这个“外人”。
茶室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煮水声,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
林海“咳,”
林海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只是略微有些不自然,
林海“都是些过去的事了,说来扫兴。茶凉了,换一泡,换一泡。尝尝下一泡的滋味。”
茶艺师安静地上前,更换茶叶,重新冲泡。
话题被生硬地转向了更安全的领域,茶叶的产区特点,不同年份的差异。
我低下头,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月牙印。
身旁,陆言回正将凉了的茶盏轻推给茶艺师。
他的小指在收回时,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擦过我的手腕。
只是一触,冰凉而精准,像一道无声的探询。
他没有看我,但那只收回的手,在桌下悄然收紧成拳,片刻,又缓缓松开。
茶会结束时,雨势渐歇。
林海亲自送我们到门口,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圆滑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
陆言回“今天聊得很愉快,受益匪浅。”
陆言回与他握手。
林海“陆总客气了,陈董,陆太太,下次有机会再聚。”
林海的笑容无可挑剔。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整个人几乎虚脱般靠进座椅,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林海的话,混合着雨声和煮水声。
身侧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言回没有叫司机开车。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不容置疑地掰开了我依旧紧握的右手。
掌心摊开,月牙形的伤口微肿,渗着血丝。
他没说话,从西装内袋取出方帕,按在伤口上。
动作干脆,甚至有些生硬。
陆言回“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
我摇头,又点头。
我“疼才能记住。”
他目光沉静地看了我一眼,将染了血渍的帕子塞进我手里。
陆言回“拿着。”
车子终于启动,滑入霓虹流淌的街道。
陆言回“都记住了?”
我“每一个字。”
陆言回“很好。”
他的侧脸在窗外流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言回“线头有了。现在,该去找拿剧本的人了。”
掌心在隐隐作痛。
手帕上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血的味道。
这疼痛,这手帕,连同他低沉的话语,一同沉入心底,成为这条路上新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