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余温像一层粘腻的脂粉,附着在皮肤上,洗也洗不掉的感觉。
我反手关上陆言回顶层公寓的门,将门外那个由谎言、审视和冰冷微笑构筑的世界彻底隔绝。
没开灯。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细微的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
走到整面墙的落地窗前,脚下是B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星河,璀璨夺目,却冰冷得不真实,像一场盛大的、与我无关的幻梦。
我缓缓褪下那身昂贵的黑色礼服,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让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今晚无数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审视的、估量的、好奇的、带着隐秘欲望的,以及……那道如同毒蛇信子般,黏腻、冰冷、充满探究的视线。
苏明赫。
我看向镜中。
女人妆容依旧完美,眼角那颗我自己划下的泪痣,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平添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冷艳风情。
可那双眼睛,漆黑,空洞,映不出半点光,也映不出“沈舒年”半点影子。
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触感坚硬,阻隔着两个世界。
镜中的是吴舒年,一个虚构的倒影。
那真实的“我”呢?
在哪里?
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璀璨的钻石戒指硌着指骨,沉甸甸的,时刻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陆太太。
一个用一纸契约和无数谎言堆砌起来的、华美而脆弱的头衔。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梳妆台上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映亮我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字字恶毒:「探戈跳得精彩,陆太太。只是不知,小羊羔散场后,还能否找到回家的路?」
没有署名。
但字里行间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种冰冷刺骨的暗示,只可能来自一个人。
苏明赫。
他果然在看着,在嗅着,在享受猎物踏入陷阱前,每一步看似自主实则被他尽收眼底的挣扎。
我面无表情地删除短信,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尘埃。
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片刻,不受控制的紧绷。
他起疑了,或者说,像他那样多疑的毒蛇,从未真正相信过“吴舒年”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物。
陆言回“破绽需要精心设计,才能引蛇出洞。”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没有脚步声。
陆言回不知何时已倚在了卧室与客厅连接处的门框上。
他也卸下了晚宴的正式西装,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头发还有些湿气,显得随性,却也因此剥离了白日的冷硬,透出几分居家的、却更加深不可测的气息。
月光透过另一侧的窗户,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我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和镜中那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我“我只是在想,”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干涩,
我“这件戏服,似乎还不够合身。苏明赫那样的人,普通的‘花瓶’,恐怕引不起他太久兴趣,反而会让他更快失去耐心,用更直接粗暴的方式来验证。”
陆言回这才缓步走近,停在我身后一步之遥。
透过镜子,与我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镜中的他,眼神深邃,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陆言回“那就让它变得‘合身’。”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陆言回“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破绽’,看到‘吴舒年’不仅仅有美貌,还有野心、虚荣,以及……恰到好处的愚蠢和不安。猎人往往死于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
他忽然抬起手,却不是揽住我,而是用指节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熟稔到让我心头一跳。
他的指尖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凉和一丝湿润的水汽,触碰的瞬间,我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皮肤传来细微的战栗。
陆言回“你在台前,演绎他期待,或者乐于见到的剧本。”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午夜的呢喃,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耳廓,
陆言回“我在幕后,确保剧本的走向,永远在我们手中。
陆言回“任何想提前落幕,或者伤害主角的人……”
他顿了顿,镜中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尽管声音依旧平稳,
陆言回“我都会让他,再也上不了台。”
这不是情话。
是同盟的誓言,比情话更冰冷,也更坚实。
但在此刻寂静的深夜,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安定感。
至少,我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我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卸去浓妆的眼眶下,疲惫难以掩饰。
我“陆言回,”
我叫他的名字,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我“我们是在走钢丝。下面不是安全网,是刀山火海。”
我陈述着事实,声音里透出连我自己都厌恶的软弱。
陆言回看着我,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寒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更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伸出手,这次实实在在地,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带向他。
不是一个拥抱,更像是一个支撑的姿势,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托住我紧绷到几乎僵硬的肩胛骨,传递过来一种坚实的、可依靠的力量。
陆言回“那就握紧彼此的手。”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力量,
陆言回“至少掉下去的时候,知道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