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就定在草堆边,姜如意大气不敢出,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听见那人蹲下来,手指慢慢拨着干草,动作不慌不忙的,跟在找什么准头东西似的。
她动都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偏偏这时候,角落传来点轻响,是草席被掀动的动静。
跟着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飘过来:“别出声。”
姜如意猛睁眼,就见草堆后头探出来一张年轻脸,穿的是麻布短打,手里还拎着个破草帽,一看就是这马厩的喂马小厮。他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还示意她千万别动。
外头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灯笼的光直晃进马厩里。
那小厮反倒突然咳了两声,大着嗓子喊:“谁啊?大半夜的,吓我一跳!”
他说着站起身,迎着光走出去几步,声音还带着点埋怨:“哎哟几位大哥,是我阿六啊。刚巡完马槽回来,正想歇会儿呢。”
提灯的侍卫皱着眉打量他:“你一直就在这儿?”
“那可不。”阿六挠挠头,“我从东廊绕过来的,刚才还撞见只野猫,追了半条巷子才甩开。这是咋了这是?”
“马厩有异响,怕是进细作了。”侍卫扫了圈四周,“你没瞧见什么生人?”
“哪有人啊。”阿六直摇头,“我要是见着,哪能让他跑了,早喊你们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弯腰瞅了瞅翻倒的草料桶,又盯着散在地上的干草看了半天,最后直起身:“行了,前头接着搜,这儿归你盯着。”
“得嘞。”阿六点头哈腰把人送走,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转回身,眯着眼瞅向草堆深处。
姜如意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勉强扯出个笑:“谢了啊兄弟。”
“谢就先别说了。”阿六盯着她,“你是谁?咋进来的?穿成这样……可不像是府里的人。”
姜如意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水蓝色粗布裙,袖口沾着泥,裙摆还撕了个角,确实跟府里正经杂役差远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压低声音:“我是东院洒扫的,叫小如意。今儿奉命送药到后厩,结果迷路了,听见外头有动静就躲进来了,谁知道不小心碰倒了桶……吓死我了都。”
阿六挑挑眉:“东院洒扫的?我咋没见过你。”
“新来的!”姜如意赶紧接话,“今儿才刚到岗,还没来得及领腰牌呢。”
阿六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半信半疑的。
姜如意心里一紧,知道这话撑不了多久。她飞快扫了圈四周,忽然瞅见小厮发间别着根断齿的木梳,衣领也磨得起毛边——瞧着穷得叮当响,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心里立马有了主意,抬手摘下头上的木簪递过去:“兄弟,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不是坏人,就是倒霉撞上这事了。你要是肯帮我一把,这簪子送你妹妹,保准比她头上那根铁丝强。”
阿六愣了下,盯着那根木簪看。
簪子虽说普通,但打磨得光溜溜的,尾端还刻了个小小的如意纹,一看就不是街边粗匠随便做的。
他迟疑了一下:“我妹……确实缺个像样的首饰。”
“那咱就说定了。”姜如意把簪子塞进他手里,“你告诉我一条出去的路,再跟我说王爷今晚出不出门,我立马走,绝不连累你。”
阿六攥紧簪子,低声问:“你打听王爷干啥?”
“我想活命。”姜如意直说,“我听说……王爷每晚子时都会去碧波池净身,是吧?只要我能赶在那之前出去,就不会被当成细作抓了。”
阿六眼神动了动:“你咋知道这个的?”
“听厨房李妈说的。”姜如意随口胡扯,“她说王爷脾气怪,洗澡的时间雷打不动,谁撞上谁倒霉。”
阿六嗤了声:“你还算有点见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子时没错,不过那不是普通洗澡,叫闭关净身,规矩大着呢。前半个时辰清场,后半个时辰才入池,中间谁都不让近身。”
“地点就在碧波池?”姜如意赶紧追问。
“嗯,西偏院最里头,挨着竹林那片水榭。”阿六指了个方向,“你现在过去也白搭,那边早封道了。”
姜如意赶紧记牢,心砰砰跳得更快。
有时间有地点,就算不能直接完成搓背的任务,至少能摸过去看看情况,总比瞎撞强。
她朝阿六深深拱了拱手:“多谢兄弟救命之恩!”
“别谢太早。”阿六把簪子揣进怀里,“你得换身衣服再走,穿成这样,不出十步就得被抓。”
他转身走到角落,从草席底下翻出一套叠好的麻布短打和一双草鞋:“这是我换洗的,你先凑活穿。出去后顺着柴房往西走,贴着墙根,别碰主道,能绕到西夹巷。”
姜如意接过衣服,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这简直是活菩萨转世啊!”
“少贫嘴。”阿六摆摆手,“赶紧换,我替你望风。”
她钻回草堆后头,三两下扒掉湿冷的裙子,套上那身短打。衣服大了一圈,裤腿拖到地上,袖子也长了一截,腰带松松垮垮的,眼看就要滑下来。
她撕了块粗布条,在腰上缠了两圈扎紧,又蹬上草鞋,鞋头还破着个口,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凑活穿吧。”她嘀咕一句,“好歹瞧着不像女的了。”
走出草堆,阿六打量她一眼,差点笑出声:“你这模样,说你是偷马贼都有人信。”
“能活就行。”姜如意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我走了啊。”
阿六点点头,忽然又拉住她:“等等。”
“咋了?”
“你真就只是想逃命?”他盯着她,“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姜如意沉默两秒,咧嘴一笑:“我要是说,我是来应聘王府搓背师的,你信不?”
阿六愣了愣,接着直摇头:“你怕不是疯了吧。”
“可能吧。”她耸耸肩,“但我要是不疯,现在早就死透了。”
说完,她猫着腰钻出马厩后门,身影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阿六站在原地,望着她走的方向,轻轻叹口气,转身躺回草席上,闭着眼装睡。
姜如意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她按着阿六指的路,绕开柴房,穿过一条窄巷,前头就是西偏院的回廊入口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心里咯噔一下。
子时三刻,都过了闭关清场的时间了。
她赶紧加快脚步,刚绕过拐角,左手腕内侧突然传来一阵灼痛,跟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
她猛地停住,背靠住墙壁,悄悄掀起袖子。
腰间的系统面板不知道啥时候冒了出来,原本安安静静的界面,这会儿泛着血色的红光,边框还一个劲地闪,正中间跳出来一行小字:
危险等级提升,存活时限压缩。
姜如意瞳孔一缩,手指都有点发抖。
压缩?压缩多少?还剩几天?还是几小时?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想点开看详情,可面板半点反应都没有,就一个劲地闪着红光,跟在警告她似的。
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危险升级也罢,时限缩短也罢,反正她本来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往前冲,还有点机会;要是停下,那就是死路一条。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面板,接着往前走。
夜风扫过竹林,沙沙的响。前头水榭的轮廓越来越清楚,檐角挂着两盏素纱灯,幽幽的亮着。池边没人,石阶擦得干干净净,明显是清过场了。
她躲在回廊的柱子后头,探出头偷偷看。
碧波池不算大,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映着半轮残月。池中央有座小亭子,用曲桥连着岸边,亭子里隐约能看见屏风和软榻,应该是王爷净身时换衣服用的。
她估摸了下距离:从她这儿到曲桥入口,也就二十来步。可中间光秃秃的,没个遮拦,但凡有巡逻的过来,立马就暴露。
但她瞅见,池边竹林边上堆着几捆新砍的竹枝,怕是明天修缮用的。只要能摸过去藏在那,等王爷一来,就能看清他的动向。
她正琢磨着咋走,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一看,一只黑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没半点声音,尾巴一甩,钻进旁边的花圃里了。
她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太紧张。
可就在她转回身的那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池畔的石凳上,多了样东西。
一件玄色的外袍,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袖口的银线蟒纹,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她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人来了?!
她立马缩回柱子后头,心砰砰跳得快炸了。
不可能这么快啊,子时三刻才过,按理说还没到入池的时间。
除非……
她屏住呼吸,又悄悄探出头。
石凳空了。
那件外袍,没了。
就跟从没出现过一样。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可地上那块青砖,明明白白留着一道浅浅的褶印,像是被厚重的衣物压出来的。
她盯着那块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也许,他早就到了。
也许,他一直都在看着。
她缓缓往后退了一步,脚跟不小心踩到一片落叶,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远处的竹林里,一片竹叶慢悠悠地飘下来,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