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水榭的夜,静谧得能听见海棠花瓣落地的轻响。陆云栖靠在软榻上,春桃正为她梳理着长发,银质的梳齿划过青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腹中胎儿的胎动愈发清晰,像是在回应她此刻略显纷乱的思绪。
“侧妃,世子爷派人送来了安神香,说是让您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春桃将一支雕花木簪插入陆云栖的发髻,轻声说道。
陆云栖抬手抚摸着鬓边的簪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轻声道:“世子爷还在书房?”
“是呢,”春桃收拾着梳具,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自从那日赏花宴后,世子爷就没好好歇过,白天处理公务,晚上还要盯着陆侧妃那边的动静,生怕她再闹出什么乱子。”
陆云栖心中一叹。她自然知道贺千砚的顾虑。陆明姝被禁足在“静心苑”,虽无人敢探视,却并未收敛心性。这几日,府中不断有流言传出,说陆明姝在苑中哭闹咒骂,甚至扬言要联络荣安侯府旧部,毁了国公府的声誉,让她这个世子妃坐不安稳。更有消息说,陆明姝暗中买通了看守的仆妇,想要给她的安胎汤里动手脚。
这些流言,贺千砚从未对她明说,却在行动上愈发谨慎。不仅将静心苑的看守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侍卫,更是下令府中所有送入汀兰水榭的饮食、用度,都必须经过三重查验,连春桃出门采买,都有侍卫暗中跟随。
陆云栖明白,贺千砚是在为她扫清障碍,可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陆明姝毕竟是贺瑾言名义上的生母,若是真的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对贺瑾言的将来,终究是不利的。
她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贺千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沾着些许夜露,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锐利与决绝。
“还没睡?”贺千砚走进屋内,挥手屏退了春桃,亲自为陆云栖倒了一杯温水。
“等你。”陆云栖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轻声问道,“静心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贺千砚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平淡:“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些无意义的哭闹罢了。”他避开了陆云栖的目光,转而抚摸着她的小腹,“孩子今日乖不乖?”
陆云栖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刻意回避,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却没有追问。她知道,贺千砚做事自有分寸,他不愿说的,便是不想让她烦心。
“还好,就是下午动得厉害些,许是知道爹爹要回来,高兴呢。”陆云栖顺着他的话茬,语气柔和地说道。
贺千砚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可那温柔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陪陆云栖坐了片刻,又说了些宽慰的话,便以还有公务要处理为由,起身离开了汀兰水榭。
陆云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今晚有些不一样。那背影里,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夜深人静,国公府陷入沉沉的睡眠。唯有静心苑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灯,如同鬼火般摇曳。
静心苑内,陆明姝坐在窗前,脸上早已没了白日的疯癫,眼中闪烁着怨毒与不甘。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荣安侯府的信物,是她暗中联络旧部的凭证。今日下午,她已经通过买通的仆妇,将求救信送了出去,相信用不了多久,荣安侯府的旧部就会带人来救她,到时候,她一定要让陆云栖和贺千砚付出血的代价!
“陆云栖,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抢走我的世子妃之位?凭什么怀上千砚的孩子?”陆明姝低声咒骂着,眼中满是疯狂,“等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腹中的孽种,还要让千砚知道,他错过了谁!”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陆明姝吓了一跳,厉声呵斥:“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黑影没有说话,径直朝着她走来。他们的步伐沉稳,动作迅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陆明姝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的疯狂被恐惧取代,她踉跄着后退,声音颤抖:“你们想干什么?我是国公府的侧妃,是瑾言小公子的生母!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国公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黑影依旧没有回应,其中一人快步上前,伸出手,死死捂住了陆明姝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另一人则从腰间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白绫,熟练地缠绕在陆明姝的脖颈上。
陆明姝拼命挣扎着,四肢挥舞,想要挣脱束缚,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常年习武的侍卫。白绫越勒越紧,窒息的痛苦让她的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她看着眼前的黑影,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渐渐地,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变得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在控诉着这突如其来的杀戮。
黑影确认陆明姝已经死亡,便迅速收起白绫,将她的尸体摆成熟睡的模样,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静心苑的仆妇像往常一样前来送早饭,推开门,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陆明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死人了!陆侧妃死了!”仆妇的尖叫声划破了国公府的宁静,瞬间惊醒了沉睡中的众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国公府。陆云栖刚起身,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你说什么?”陆云栖难以置信地看着春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明姝……死了?”
“是呢,侧妃,”春桃的脸色也惨白无比,“静心苑的人来报,说陆侧妃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就没了气息,现在国公爷和世子爷都已经过去了。”
陆云栖的心跳骤然加速,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贺千砚那异样的决绝。难道……是他做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她顾不上收拾,在春桃的搀扶下,快步朝着静心苑的方向走去。
静心苑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贺渊站在床边,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陆明姝,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几位太医正跪在床边,仔细地查验着尸体,神色严肃。
贺千砚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看到陆云栖走来,贺千砚的目光动了动,快步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来了?这里人多眼杂,你怀有身孕,不宜久留。”
陆云栖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越过他,落在床上陆明姝的尸体上。陆明姝的脸色苍白如纸,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青紫色勒痕,虽然被衣领遮掩了一部分,却依旧清晰可见。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转头看向贺千砚,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不安:“世子爷,陆侧妃……是怎么死的?”
贺千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太医:“查得怎么样了?”
一位年长的太医站起身,对着贺渊和贺千砚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回国公爷,回世子爷,陆侧妃脖颈处有勒痕,面色青紫,口鼻有少量淤血,初步判断,是被人勒死的。”
“什么?!”贺渊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瞬间碎裂,“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国公府内行凶?!给我查!彻查到底!不管是谁,都要给我揪出来,碎尸万段!”
“是!”侍卫们齐声应道,转身就要去调查。
“等等。”贺千砚突然开口,阻止了侍卫们的动作。他走到贺渊身边,低声说道,“父亲,此事不宜声张。”
贺渊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为何不宜声张?明姝好歹是国公府的侧妃,是瑾言的生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若是传出去,国公府的声誉何在?”
“父亲,”贺千砚的声音压得更低,“陆明姝的身份特殊,她是荣安侯府的嫡女,如今荣安侯府虽已败落,但旧部仍在。若是让他们知道陆明姝被杀,定会借机生事,到时不仅国公府不得安宁,甚至可能牵连朝堂。而且,瑾言还小,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被人杀害的,对他的成长也极为不利。”
贺渊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贺千砚的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国公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陆云栖刚被册封为世子妃,腹中又怀有身孕,他确实不想再闹出什么风波。
“那你的意思是?”贺渊看向贺千砚,语气中带着询问。
“依儿臣之见,”贺千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对外宣称,陆侧妃是因抑郁成疾,突发恶疾而亡。至于府内,暗中调查便可,务必找出凶手,以儆效尤。”
贺渊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罢,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一定要办得隐秘,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儿臣明白。”贺千砚躬身应道。
陆云栖站在一旁,将父子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贺千砚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能在国公府内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位侧妃,还能让贺渊同意隐瞒此事,除了贺千砚,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陆明姝的同情,有对贺千砚狠辣手段的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从未想过,贺千砚为了保护她,为了稳固她的世子妃之位,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贺千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侧妃,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陆云栖没有反抗,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出了静心苑。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海棠花雨依旧飘落,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浪漫,反而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回到汀兰水榭,贺千砚屏退了所有人,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是你做的,对不对?”陆云栖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
贺千砚没有否认,他看着陆云栖,眼神坦诚而决绝:“是我。”
陆云栖的心跳骤然一停,虽然早已猜到,可当他亲口承认时,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悸。
“为什么?”陆云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虽然有错,可罪不至死。而且,她是瑾言名义上的生母,你这么做,让瑾言以后怎么办?”
“我别无选择。”贺千砚的语气沉重,“侧妃,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陆明姝的野心太大,她不会甘心失败的。她已经联络了荣安侯府的旧部,想要对你和孩子不利,甚至想要颠覆国公府。若是不除了她,后患无穷。”
他走到陆云栖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愧疚:“我知道,这么做很残忍,也让你为难。可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受到任何伤害。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国公府,我必须这么做。”
“那瑾言呢?”陆云栖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忍,“他还那么小,一旦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想?他会恨你的。”
“我会好好补偿他。”贺千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会亲自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我会告诉他,他的生母是因病去世的,我会让他感受到双倍的关爱,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陆云栖沉默了。她知道,贺千砚说的是实话。陆明姝的存在,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以她的性子,迟早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贺千砚的做法,虽然狠辣,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可她心中的那道坎,却始终过不去。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侧妃,”贺千砚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和孩子了,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陆云栖抬起头,看着贺千砚眼中的深情与决绝,心中的复杂情绪渐渐被感动取代。她知道,贺千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愿意为了她,背负起杀人的罪名,愿意为了她,承担起所有的风险。
她轻轻靠在贺千砚的肩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世子爷,我懂了。只是,我希望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了。”
“不会了。”贺千砚紧紧抱住她,语气坚定,“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保护好国公府,再也不会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两人相拥着,屋内一片寂静。窗外的海棠花依旧在飘落,仿佛在为这场血腥的杀戮默哀。
陆明姝的死,最终被定性为“抑郁成疾,突发恶疾而亡”。国公府对外低调处理了后事,没有举办盛大的葬礼,只是将她的灵柩送回了荣安侯府的祖祠安葬。
荣安侯府的旧部虽然心存疑虑,却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再加上贺千砚暗中施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只是,他们与国公府之间的仇恨,却因此更深了,只是暂时蛰伏起来,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府中的下人对此事更是讳莫如深,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毕竟,一位侧妃不明不白地死去,而国公爷和世子爷却如此平静,其中的缘由,傻子也能猜到几分。谁也不想因为多嘴,而惹来杀身之祸。
贺瑾言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在乳母的照顾下玩耍、吃饭、睡觉。只是,当他偶尔想起那个总是抱着他、逗他笑的“母亲”时,会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娘亲”,眼中满是茫然。
每当这时,陆云栖都会走上前,将他轻轻抱起,温柔地安抚着:“瑾言乖,娘亲在这里。”
她会亲自为他调制辅食,会给他讲故事,会陪他玩耍。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仅是腹中孩子的母亲,也是贺瑾言的母亲。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贺瑾言失去的母爱,让他健康、快乐地成长。
贺千砚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贺瑾言,教他识字、画画,带他去府中的花园里玩耍。他对贺瑾言的关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
国公府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汀兰水榭内,时常能听到陆云栖温柔的笑声和贺瑾言稚嫩的咿呀声。海棠花依旧盛开,清风依旧和煦,仿佛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陆云栖和贺千砚知道,那份平静之下,依旧隐藏着暗潮。荣安侯府的旧部并未放弃复仇,朝堂上的势力依旧在暗中角力。而他们心中的那道伤疤,也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
陆云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孕相也越来越明显。贺千砚对她的呵护愈发细致,府中的大小事务,几乎都不让她插手,只让她安心养胎。
这日,陆云栖坐在窗前,看着贺瑾言在庭院里玩耍,春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舒适,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此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