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甩上的余震还在空气里颤着,祁怀思僵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他低头盯着那滩洇开的咖啡渍,褐色的液体漫过合同上“股权转让”的字样,像一道怎么也擦不掉的疤。
他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湿透的纸页,就被黏腻的触感刺得缩回手。目光扫过被祁怀念踩出鞋印的文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叫保洁——这是他第一次,任由这满室狼藉摆在眼前。
次卧的门就在走廊尽头,虚掩着,门把手上还挂着祁怀念少年时挂的卡通钥匙扣,褪色的塑料片晃了晃,像在嘲讽他的自欺欺人。
他说要扔了里面的东西,可那扇门,他连碰都没碰过。
祁怀思起身,一步步走到次卧门口,指尖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里面的气息还没散尽,是祁怀念惯用的雪松味洗衣液,混着阳光晒过的旧床单味道。他记得小时候,祁怀念总爱赖在他的床上,抢他的枕头,说自己的房间晒不到太阳。
那时候的雪松味,是暖的。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往书房走,却在路过玄关时,瞥见了鞋柜旁散落的鞋子。一双是他的,一双是祁怀念的,尺码差了一截,并排躺在地上,像一对再也凑不齐的拼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的董事会要不要推迟。祁怀思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取消”两个字上,迟迟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门锁处传来轻微的、试探性的咔哒声——不是撬锁的粗暴响动,是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祁怀思的脊背瞬间绷紧,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祁怀念的半边脸露出来,酒气淡了些,眼底的狠戾褪成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口垂着两罐热可可,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楼下便利店买的,热的。”
他没敢进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喉结动了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点刻意的放软:“我……踹坏的鞋柜,明天找人来修。”
祁怀思看着他,看着他耳尖藏不住的红,看着他攥着塑料袋的手微微发颤,突然觉得,刚才那满腔的怒意,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干净净。
“哥…我错了,你别你别把我丢在门外好不好……”祁怀念的声音软软传来。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脚步顿了顿,丢了一句:“进来。”
“鞋……”祁怀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委屈,“鞋子还在地上……”
“捡起来。”祁怀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你的东西,自己收拾。”
玄关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祁怀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攥了半辈子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的指甲印很深,渗着一点血丝,疼得很,却也清醒得很。
玄关处的窸窣声停了,祁怀思听见脚步声慢慢挪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拖沓,像小时候闯了祸的祁怀念,踮着脚尖蹭到他跟前讨饶。
他没回头,目光落在厨房的玻璃门上,映出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身后的人蹲下去捡鞋子,动作慢腾腾的,塑料袋被攥出细碎的声响,热可可的甜香混着残存的雪松香飘过来,漫过鼻尖时,竟带着点久违的暖意。
“哥。”祁怀念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哭过的哑, “我……我刚才不该掀你咖啡的。”
祁怀思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门框。他听见祁怀念把鞋子摆回鞋柜,又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合同……还能补救吗?”祁怀念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明天找最好的文印店,帮你……”
“不用。”祁怀思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水,“湿了就湿了,那份本来就是作废的。”
身后的动作顿住了。
祁怀思转过身时,正看见祁怀念蹲在满地狼藉里抬头看他,眼底还泛着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手里捏着一张被咖啡洇得半透的纸,指尖沾了点褐色的渍痕,狼狈又无辜。
“热可可要凉了。”祁怀思移开目光,走到橱柜边,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玻璃杯,“自己倒。”
祁怀念愣了愣,随即像是得了赦免,忙不迭地站起来,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塑料袋被他攥得更紧,罐身的热气氤氲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水流声、罐子碰撞的轻响,甜腻的热气漫开,裹住了满室的沉寂。祁怀思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倒热可可,溅出的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一杯推到祁怀思面前,眼底亮得不像话。
“哥,你喝。”
祁怀思垂眸,看着玻璃杯里晃荡的棕色液体,热气模糊了杯壁上的倒影。他抬手端起来,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烫得人微微发颤。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热可可慢慢冷却的轻响。
祁怀念捧着杯子,偷偷抬眼看他,又飞快地低下头,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哥,”他又小声开口,带着点试探,“次卧的锁……你什么时候换的?”
祁怀思抿了一口热可可,甜得发腻,却熨帖了心口那块冰凉的地方。他看着杯底沉淀的可可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没换。”
祁怀念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亮得惊人,随即又换上了讨好的意味:“那…我能回来住吗…”
“……你说呢?”
祁怀念眼睛亮起来:“那肯定能吧,一会我就把我的衣服搬过来。”
“……”
你还挺会自我理解。
祁怀思没吭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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