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驱散了晨间的湿冷。楚夕跟着楚澄踏出丞相府的朱漆大门时,正有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竹筐里的糖画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嬉闹。
楚澄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折扇轻摇,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飞扬意气。他见楚夕望着那糖画摊子出神,便笑着扬声喊住小贩:“来一支玉面狐狸的糖画。”
楚夕回过神,忍不住嗔道:“哥,我都十五了,哪里还像小时候那般喜欢这些。”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漾着笑意。前世身陷囹圄时,她常常想起这样的午后,想起兄长笑着给她买糖画的模样,只可惜那时,早已是物是人非。
楚澄将那支惟妙惟肖的狐狸糖画递到她手中,挑眉道:“十五岁怎么了?在哥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追着我要糖吃的小丫头。”
兄妹二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满是烟火气。楚夕一手攥着糖画,一手挽着楚澄的胳膊,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心中百感交集。这样的太平盛世,这样的人间烟火,是她前世拼了性命也没能护住的,这一世,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其破坏。
“对了,阿夕,”楚澄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前日我在国子监与同窗闲谈,听闻镇北侯府的世子欧阳墨寒,不日便要回京了。”
“欧阳墨寒”四个字入耳,楚夕握着糖画的手指微微一紧,糖丝黏在了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他要回来了。
前世,他回京的时间比这晚了足足三个月,那时,欧阳修云早已借着她的关系,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甚至暗中联合三皇子,布下了针对镇北侯府的天罗地网。这一世,他提前回京,不知是福是祸?
楚澄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听到这个名字,想起了什么?”
前世,楚夕因为痴迷欧阳修云,对欧阳墨寒向来是避之不及,甚至在楚澄面前说过不少他的坏话。如今想来,真是荒唐可笑。
楚夕定了定神,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镇北世子威名远扬,北疆的百姓都称他为‘玉面战神’,想来定是个厉害人物。”
楚澄闻言,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今日倒是转了性?往日里,你不是最不喜听人提起他么?”
楚夕心中一窘,连忙岔开话题:“哥,你看前面那家‘馥香斋’,新出了一种桂花酥,我们去尝尝?”
楚澄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笑道:“好,你前些日子生病,胃口不好,今日便带你好好尝尝鲜。”
二人刚走到馥香斋门口,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阿夕妹妹,楚兄,好巧。”
楚夕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声音,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欧阳修云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一身青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笑容温文尔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正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海凤情。
前世,海凤情便是欧阳修云的帮凶。她嫉妒楚夕的家世容貌,处处与楚夕作对,最后更是借着欧阳修云的势力,将楚夕踩入尘埃。
楚澄看到欧阳修云,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本就对这个靠着楚家才崭露头角的翰林院编修没什么好感,此刻见他拦住自家妹妹的去路,语气便淡了几分:“欧阳编修,好巧。”
欧阳修云却似未察觉他的冷淡,目光落在楚夕身上,笑容越发温和:“听闻阿夕妹妹病愈,今日特意出来散心?方才我与海姑娘路过此地,竟这般有缘,能遇上妹妹和楚兄。”
海凤情上前一步,对着楚夕福了福身,语气娇柔,却带着几分挑衅:“楚姑娘,久仰大名。素闻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疏离的浅笑:“海姑娘客气了。”
她懒得与这两人虚与委蛇,挽着楚澄的胳膊便要往里走:“哥,我们进去吧,我还等着尝那桂花酥呢。”
“阿夕妹妹,”欧阳修云却再次开口,快步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兰,“昨日听闻妹妹淋雨染恙,我心中记挂,特意寻了这支玉兰簪,妹妹素来喜欢玉兰花,想来定会喜欢。”
这支玉簪,楚夕记得。前世,欧阳修云便是用这支簪子,打动了她的少女心。那时的她,只觉得这支簪子精美绝伦,却不知,这簪子的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诡计。
楚夕看着那支簪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没有去接,反而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欧阳修云的距离,语气淡漠:“欧阳公子的好意,楚夕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支簪子太过贵重,楚夕不能收。”
欧阳修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楚夕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相识多年,情同兄妹,一支簪子罢了,何谈贵重二字?”
“情同兄妹?”楚夕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欧阳公子说笑了。楚夕与公子不过是几面之缘,担不起‘情同兄妹’这四个字。”
这话一出,不仅欧阳修云愣住了,连楚澄都有些惊讶地看向楚夕。他知道妹妹不喜欧阳修云,却没想到今日会如此不给对方面子。
海凤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楚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怼。她本以为,楚夕定会像往日那般,对欧阳修云言听计从,却没想到,今日的楚夕,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欧阳修云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馥香斋内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便有一个伙计匆匆跑了出来,对着街上的众人拱手道:“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的桂花酥已经售罄了。”
“售罄了?”楚夕微微蹙眉。她记得前世,这家馥香斋的桂花酥,可是供不应求,常常要提前预定才能买到。
楚澄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无妨,改日哥再来给你买便是。”
欧阳修云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笑道:“阿夕妹妹若是喜欢桂花酥,我倒是知道城西有一家‘沁芳阁’,他们家的桂花酥,比馥香斋的还要地道。不如我做东,请妹妹和楚兄一同前去品尝?”
楚夕正想开口拒绝,却听得街角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赫赫。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来。那马车的车帘紧闭,车厢上雕刻着玄铁云纹,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玄甲骑兵训练有素,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楚夕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样的阵仗,这样的马车……
是他!
欧阳墨寒!
他竟然提前回京了!
马车缓缓驶过馥香斋门口,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车帘掀起了一角。
楚夕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便撞入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锐利如锋,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凛冽之气,却又在看向她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车厢内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墨发束冠,面容俊美绝伦,却又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的目光落在楚夕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又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眸。
马车缓缓驶过,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楚夕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中却翻江倒海。
是他。
真的是他。
时隔一世,她竟然就这样,与他不期而遇。
欧阳修云也看到了那辆马车,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看向楚夕,见她怔怔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想,只是再次开口:“阿夕妹妹?”
楚夕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悸动,看向欧阳修云的目光,越发冰冷。她懒得再与他纠缠,对着楚澄道:“哥,我们回家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留给欧阳修云和海凤情。
楚澄见状,对着二人拱了拱手,快步跟上楚夕的脚步,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自家妹妹,今日可真是霸气。
欧阳修云看着楚夕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他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泛白。
今日的楚夕,太不对劲了。
海凤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欧阳公子,这楚夕,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欧阳修云缓缓收回目光,看了海凤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不同?那又如何?她楚夕,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那辆马车,是镇北侯府的吧?看来,欧阳墨寒,是真的回京了。”
海凤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镇北世子骁勇善战,手握重兵,若是他回京,对我们的计划,怕是会有阻碍。”
“阻碍?”欧阳修云冷笑一声,“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罢了,不足为惧。待我扳倒了楚丞相,拿下镇北侯府,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楚夕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楚夕,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太天真了。
而另一边,楚夕跟着楚澄回了丞相府。
刚进府门,楚夕便挣脱了楚澄的胳膊,快步朝着自己的闺房走去。
“阿夕,你怎么了?”楚澄连忙跟上,见她脸色苍白,心中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澄,眼神郑重:“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楚澄见她神色严肃,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点了点头:“好,我们去书房说。”
兄妹二人快步走向书房。
窗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楚夕心中的阴霾。
她知道,欧阳修云的阴谋,已经悄然展开。而欧阳墨寒的提前回京,让这盘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这一世,她不仅要护住家人,还要与欧阳修云,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好好周旋一番。
而这场权谋的棋局,从今日起,便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