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像一匹被揉碎的银纱,缠绵地落在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而后顺着瓦檐蜿蜒而下,在窗棂下积成一汪浅浅的水洼。天光透过氤氲的雨雾,晕染出一片柔和的乳白,漫进雕花木窗,落在铺着云锦的床榻上。
楚夕是被一阵清浅的兰花香唤醒的。
那香气并非来自窗外的庭院,而是萦绕在鼻尖,带着几分暖意,混着榻上锦被特有的松软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她睫毛轻颤,像是蝶翼掠过水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藕荷色纱帐,帐顶悬着一枚羊脂玉坠,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晕。视线缓缓移动,雕花的床梁是熟悉的紫檀木,床头摆着一对汝窑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幽兰,正是那香气的来源。
这不是阴曹地府的阴冷,也不是刑场之上的血腥,更不是她弥留之际所在的那间破败柴房——那里只有霉味、鼠蚁,和刺骨的寒冷,还有耳边欧阳修云那淬了毒般的低语,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欧阳墨寒率大军凯旋的号角声。
楚夕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触及的肌肤细腻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嫩,绝非她临死前那般枯槁粗糙。
她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内里月白色的寝衣,衣料柔软亲肤,绣着细密的缠枝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甲圆润饱满,透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半点伤痕,更没有因为常年劳作而留下的厚茧。
这不是她的手。
不,不对。
楚夕瞳孔骤缩,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些被死亡隔绝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是丞相府的嫡女楚夕,自幼备受宠爱,性子娇憨烂漫,对表兄欧阳修云情根深种,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他。为了他,她顶撞父母,忤逆兄长楚澄,甚至不惜动用母亲留下的嫁妆,为他铺路搭桥,助他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心相待的良人,竟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他利用她的感情,榨取丞相府的资源,暗中勾结三皇子,图谋不轨。而她,不过是他向上攀爬的垫脚石,是他用来迷惑众人的幌子。
当丞相府被冠以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时,她才看清欧阳修云的真面目。他亲手将那封伪造的通敌信件呈给皇上,亲手将她的兄长楚澄推入天牢,亲手送她到那间柴房,看着她受尽折磨,却笑着告诉她:“阿夕,你和你那愚蠢的父兄,从来都只是我登顶之路的踏脚石。若不是看在你还有几分利用价值,若不是看在墨寒兄对你另眼相看,我怎会虚与委蛇至今?”
墨寒兄。
欧阳墨寒。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楚夕的心口,带来一阵复杂难言的痛感。
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后来的镇北王,是大胤朝最年轻的战神。他冷峻寡言,心思深沉,一双墨眸总是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却唯独对她,似乎有着不一样的包容。
她记得,小时候在皇家围场,她不慎落入冰湖,是他不顾自身安危跳下来将她救起;她记得,她被京中贵女刁难,是他默默解围,用冰冷的眼神逼退那些人;她记得,她执意要嫁给欧阳修云时,他曾找到她,语气低沉地劝她:“楚夕,欧阳修云并非良人,你三思。”
可那时的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当他是嫉妒,是多管闲事,甚至恶语相向,将他的好意弃如敝履。
直到最后,丞相府满门获罪,她被关在柴房,日日遭受非人折磨,是他,在凯旋归来后,不顾朝堂非议,一次次上书求情,想要保她一命。可欧阳修云怎会允许她活着?他买通狱卒,给她下了慢性毒药,让她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
她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狱卒闲聊时说的:“镇北王为了救楚姑娘,不惜自请卸去兵权,皇上正在气头上呢……”
而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楚夕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回到这里?
她环顾四周,这间闺房是她未出阁时的住所,陈设一如往昔。梳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菱花镜,镜面光洁,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梳着双丫髻,额前留着齐眉的碎发,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分明是十五岁时的模样!
十五岁。
楚夕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记得,今年是永安六年,她十五岁,尚未及笄,丞相府还安好无恙,父兄健在,母亲留下的嫁妆还在,而她,还没有对欧阳修云情根深种,还没有做出那些让自己悔恨终生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欧阳修云此刻还只是个崭露头角的翰林院编修,尚未完全露出他的狼子野心;而欧阳墨寒,应该还在北疆戍边,尚未回京。
她……重生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因为难以置信。
老天有眼,竟然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她要保护好父兄,保护好丞相府,要让欧阳修云血债血偿!至于欧阳墨寒……楚夕的心微微一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前世的她,亏欠他太多,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报答他,绝不让他再为自己付出那么多。
“姑娘,您醒了?”
门外传来丫鬟轻细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叩门声,是她的贴身丫鬟绿萼。
楚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绿萼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见楚夕已经坐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姑娘醒啦?您都睡了大半天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昨日您去城外的栖霞寺上香,回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回来就有些发热,大夫说让您好好歇息呢。”
栖霞寺上香,淋雨发热。
楚夕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的记忆。前世,她就是在这次上香回来后,偶遇了“恰巧”也在附近的欧阳修云。他为她撑伞,温柔体贴,嘘寒问暖,让情窦初开的她瞬间沦陷,从此一颗心便系在了他身上。
原来,她重生在了这个关键的节点!
楚夕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欧阳修云的虚情假意所迷惑。
“我没事了,”楚夕对着绿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带着重生后的释然和坚定,与往日的娇憨不同,却更显动人,“只是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绿萼放下水盆,走上前为她整理锦被,笑道:“那就好。夫人刚才还过来问了呢,说等您醒了,让您去前厅用膳。对了,姑娘,刚才二公子派人来传话,说他今日休沐,下午会回来陪您去街上逛逛,给您买您最爱的桂花糕。”
二公子,是她的兄长楚澄。
楚夕的眼眶又有些湿润。前世,楚澄为了保护她,被欧阳修云设计陷害,在天牢中受尽酷刑,最后被斩首示众。临死前,他还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阿夕,哥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想到这里,楚夕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兄长周全,绝不让他再受那样的苦楚。
“知道了,”楚夕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梳洗一下,就去前厅。”
绿萼见她眼眶发红,以为她还是不舒服,连忙道:“姑娘若是还累,便再歇会儿,夫人不会怪您的。”
“不用了,”楚夕摇摇头,掀开被子下床,“我已经睡够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她走到梳妆台前,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稚嫩却清丽的脸庞。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皮肤白皙,正是少女时期的她。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前世的懵懂无知,而是盛满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锐利。
绿萼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簪上两支珍珠簪子,又为她换上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走起路来裙摆摇曳,宛如桃花纷飞。
“姑娘真好看,”绿萼由衷地赞叹道,“这身衣服衬得姑娘跟小仙女似的。”
楚夕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少女也跟着笑了,笑容明媚,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她转身走出闺房,庭院中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青石铺就的小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两旁的翠竹青翠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微风一吹,水珠滚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的回廊下,几个丫鬟正在打扫,见到楚夕,纷纷行礼问好。楚夕一一颔首回应,脚步轻快地朝着前厅走去。
路过花园时,她看到池塘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倒映出清晰的影子。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游着,色彩斑斓,生机勃勃。
这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楚夕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清新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前世的仇恨与痛苦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而现在,这副枷锁终于被打破,她迎来了新的人生。
前厅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是父亲楚丞相和母亲的声音,还有兄长楚澄爽朗的笑声。楚夕的脚步顿了顿,眼眶再次湿润。
她快步走进前厅,只见父亲穿着藏青色的官袍,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书,母亲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而楚澄则站在父亲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阿夕来了!”楚夫人最先看到她,放下针线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招手让她过来,“快过来让母亲看看,好些了吗?”
楚夕走上前,扑进母亲的怀里,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母亲,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楚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中满是关切,“以后可不许这么不小心了,淋了雨多难受。”
楚丞相也放下书本,看向楚夕,眼神温和:“身体刚好,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元气。”
楚澄也凑了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傻丫头,哭什么?是不是还不舒服?要是还难受,哥下午就不带你出去了,在家陪你。”
感受着家人的关爱,楚夕心中的委屈和狂喜交织在一起,她摇摇头,擦干眼泪,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真的没事了,就是好久没见到爹娘和哥哥,有点想你们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楚夫人和楚丞相都笑了起来。楚澄更是笑道:“你这丫头,天天都能见到,还想?是不是睡糊涂了?”
楚夕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同风铃般悦耳。厅内的气氛温馨而融洽,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家人间的脉脉温情。
楚夕知道,这样的温馨来之不易,她一定要牢牢守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夫人,翰林院的欧阳编修前来拜访。”
欧阳修云!
楚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的孽缘,今生的仇怨,从这一刻起,该做个了断了。
楚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重新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
她抬眼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面容俊朗,气质温文尔雅,正是欧阳修云。
他走进厅内,对着楚丞相和楚夫人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晚生欧阳修云,见过楚丞相,见过楚夫人。”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楚夕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温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楚姑娘昨日淋雨发热,晚生心中担忧,今日特意前来探望,不知姑娘身体好些了吗?”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模一样的眼神,若是放在前世,楚夕定会心如鹿撞,羞涩不已。
但现在,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楚夕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厌恶,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劳烦欧阳公子挂心,小女已经好多了。”
她的反应,与前世的热情截然不同,让欧阳修云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依旧温和地笑道:“那就好。晚生今日过来,还带来了一些上好的川贝,听说对润肺止咳颇有奇效,希望能帮到姑娘。”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随从将一个锦盒递上。
楚丞相看了一眼楚夕,见她没有反对,便点头道:“欧阳公子有心了,多谢。”
欧阳修云又寒暄了几句,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楚夕身上,试图与她搭话,但楚夕总是浅尝辄止,不愿多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疏离。
楚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他本就觉得欧阳修云过于油滑,并非良配,如今见妹妹对他似乎并不热情,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寒暄过后,欧阳修云见楚夕态度冷淡,也不好久留,便起身告辞:“既然姑娘无碍,晚生便不打扰了。丞相大人,夫人,楚姑娘,告辞。”
“欧阳公子慢走。”楚丞相淡淡颔首。
楚夕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送别。
看着欧阳修云离去的背影,楚夕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意和坚定的决心。
欧阳修云,这一世,你欠我的,欠丞相府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阿夕,你怎么了?”楚澄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刚才看你对欧阳编修似乎有些冷淡,是不是不喜他?”
楚夕抬眼看向楚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我就是觉得他人太客套了,有点不习惯。而且,我现在只想好好陪着爹娘和哥哥,不想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楚澄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妹妹,哥就喜欢你这样!那些臭小子,没一个配得上我家阿夕的!以后谁敢欺负你,哥第一个不饶他!”
楚夫人也笑道:“阿夕能这么想就好,你还小,不用急着考虑这些。娘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楚夕点点头,心中温暖。
是啊,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这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生活,这一世,她一定会亲手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只是,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欧阳修云的野心绝不会轻易放弃,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停止。想要保护好家人,想要报仇雪恨,她必须变得强大。
而提到强大,一个名字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欧阳墨寒。
前世,他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却被她亲手推开。这一世,她希望能与他并肩而立,或许,他也能成为她守护家人、对抗黑暗的力量。
楚夕看向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中,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永安六年,她楚夕,回来了。
这一世,她要逆转乾坤,改写命运,守护所爱,惩治仇敌,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