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蛋糕（下）

有些缘分是无法推拒的。

就像蛋糕上的奶油紧紧包裹着糖霜。

即便有些糖霜酸涩有些糖霜甜腻也总有适合它们的淡奶油。

就像现在铃蓝的救赎正定定坐在她公寓的沙发上，就着发丝上滴落的水珠一口一口挖着她亲手做的蛋糕塞进嘴里。

爱上混混头子似乎是一件不正当的事，但是铃蓝想她母亲恐怕无法指责她行为不端。

某种意义上，她母亲是威斯克，那个让宇宙闻风丧胆的大暗黑天道长老。

铃蓝认识雷伊是在很小的时候。

一双狐耳一条狐尾让她成了那个年龄孩子群中的畸形怪胎，孤儿院的坏孩子们在她第一天踏入门时就将她团团围住，拉扯她的狐耳揪住她的尾巴逼迫她发出愤怒混杂着哭腔的尖叫。

拳打脚踢的混乱中一个金色的身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铃蓝那一刻只觉得身上的伤痛和眼角的失润全都因为这一抹金色而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温柔的拥有一双翡翠般祖母绿眼睛的金发男孩成了孤独冰冷的童年里铃蓝唯一的光。

两个孩子作为孤儿院的弱势者同样抢不到零食同样都被霸凌，可每一次雷伊都会用并不伟岸的身躯牢牢护紧他怀里的铃蓝。

铃蓝也甘心当他怀里的毛绒玩具，夜里铃蓝用自己的尾巴给雷伊当被子，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小床上互相取暖，白天他们一起缩在花园的角落里共同分享同一朵花的花蜜同一棵树的果实。

是雷伊让她知道她可以爬上最高的那支树杈，是雷伊教会她吹响第一声笛音。

爱撒娇的小狐狸那个时候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本就粘人的性子让铃蓝更加离不开雷伊，吃要雷伊喂睡要雷伊抱，从此雷伊走哪身后都会有条橘色的小尾巴口齿不清喊着哥哥。

雷伊那时候没有赶她就注定赶不走她了。

铃蓝是第一个享受到雷伊掌心温度的。

也是唯一一个。

只是雷伊不知道的是，与身高一同与日俱增的还有铃蓝对这个哥哥的占有欲。

铃蓝是来自归墟的恶龙。

虽生着狐耳狐尾却不是狐妖而是这个城市最恐怖最直白的那一面最不可直视之物。

铃蓝的第一颗乳牙是在一个午后被一个坏孩子的石头砸掉的，铃蓝很疼，雷伊冲出去为她出气却带着一身的伤痕回来。

铃蓝含着一口血靠在哥哥怀里时感受到的不是愤怒，更强烈的是饥饿。

还有脑中一片空白。

一个孩子差点消失。

雷伊找到她时，她刚刚把白天那个欺负他们的孩子王扑倒在地，一夜就生长出的利齿抵着稚嫩的脖颈。

最后的理智拉扯着神经要铃蓝停手，可惜本能告诉她“咬下去”。

“铃蓝！”

急促的呼吸声打破了狩猎的节奏，铃蓝转过头，金色眼瞳里是雷伊从未见过的属于兽类的竖线。

“别这样……”

雷伊试探着接近时，他的小狐狸先一步凑了上去，没有啃咬没有猎手对猎物的扑击而是像往常一样用湿漉漉的鼻子嗅雷伊的掌心。

雷伊用他的气息拉回来了他小家伙的理智。

当晚，铃蓝亲了雷伊的额头给了雷伊自己的魂契，这种归墟生物特有的契约。

雷伊那时不知道，这样的契约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在这个灵异横行的城市里给他带来一线生机。

雷伊只知道铃蓝给自己魂契的这一刻，小家伙的体温似乎比平时更加滚烫一些。

那之后雷伊时不时就得阻止他的小家伙吃人。

是的，归墟生物的胃口并非孤儿院的煮土豆可以满足，欺负铃蓝的孩子们现在在铃蓝眼里恐怕更像行走的肉罐头。

尤其是当她已经尝到了血的滋味。

理智？这种东西只对雷伊留存，更多的是饥饿带来的无法泯灭的欲望。

恐怕那些孤儿们做梦也想不到会以这样的结局被反杀，虽然因为雷伊他们勉强活了下来。

只是记忆被抹去，留下的肢体记忆充满了对黑暗与铃蓝的恐惧。

事实上，铃蓝现在回忆起来她确实有过几次雷伊所不知道的狩猎，比如被诡异侵占躯体的孤儿院修女比如来此买卖孤儿的那个老板。

一顿饱餐。

没人发现他们的尸骨因为没人记得他们。

幸福是什么？对于铃蓝来说就是吃掉那些送上门的美味佳肴和待在雷伊身边。

哥哥不让她吃人，但她已经很克制了，老板和修女，那副残缺的灵魂也被诡异啃食的模样除外，那不能叫人。

这样肆无忌惮的日子，这样幸福的时刻终止于铃蓝亲妈威斯克到来的时候。

再晚一点，她就要在这个孤儿院里当霸王了。

铃蓝走的那天极力想要和雷伊在一起，亲妈是要跟的，“养母”也不想留下。

可惜她没拗过雷伊。

这是铃蓝亲爱的“雷伊妈妈”第一次对铃蓝发火，铃蓝想不通为什么。

是她昨天不经同意非要吃光仅剩的几颗水果糖吗？是她前段时间不小心洗坏了自己那件蓝毛衣吗？是她背着雷伊扑杀修女的事被发现了吗？

坐在威斯克豪华加长版轿车的后座上时铃蓝也没有想通，她亲妈的表情看起来比她“养母”还要难以捉摸。

“有意思的小子。”

没有意料之中的恼火，她的母亲抹干她眼泪这样说道。

“有情的归墟生物难见，但是对归墟生物有情的更难见！尤其是他身上还拥有着完整的雷霆权柄，未来我可以期待一下他的表现。”

“但是如果你还想见他，就先证明你自己的实力。”

书包丢到怀里的时候，小狐狸还是懵着的，亲妈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毛骨悚然。

“现在，我们来聊聊你小小年纪私自和那个金发小子结婚这件事。”

是啊……但是您也找了隔壁警察局的钟大爷给我当爹不是吗？

小狐狸看着副驾驶的钟离撇撇嘴，小狐不解小狐不说。

后来雷伊的消息铃蓝全都是听威斯克和钟离说的，某一年钟离告诉她雷伊考上了警校，某一年威斯克督促她赶紧去写作业顺带给了她雷伊在邪灵名下酒吧打工的照片。

“留不留得住我不知道哦～所以你得赶紧努力考去a市区，否则你妈妈不会帮你在他辞职后继续追踪他的位置哦。”

“还不赶紧提高你可怜的十五分数学成绩？”

好吧，看来去警校这件事上，数学是小狐狸难啃的一块死面饼。

幸好她是文科生，幸好她爹是局长，幸好她走的是灵异选拔通道才没有让熬夜做的卷子全部因为高考数学不及格这件事作废。

入学那天，铃蓝如愿见到了雷伊，在警校对面小巷的阴影处。

车流、人声鼎沸、手上的行李全都不重要了，铃蓝生怕雷伊离去也不知是哪来的莽撞直接横穿过马路扑进她日思夜想的怀抱。

可惜抱住她的是一个更加破碎的雷伊。

一个学会了抽烟嗜酒打架穿刺的雷伊，一个被警校开除只能在酒吧谋生的混混。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铃蓝自己也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的数学一塌糊涂的社会化一塌糊涂的洗脱水的蓝毛衣。

归墟生物不懂感情自然也读不出人类的潜台词和眼色。

铃蓝的价值观完全来自雷伊，所以雷伊就是完美。

她就只知道跟，哥哥高兴了就跟紧哥哥不高兴就先不跟。

哥哥不耐烦拿饭盒砸她她想雷伊一定是不爱吃这些菜。

铃蓝还记得雷伊的生日。

所以笨手笨脚和自己义兄学了烤蛋糕。

蛋糕做得不好，差点炸了安德家的烤箱还花费了所有的奶油，成品是白乎乎的一坨笨拙地顶着两个狐狸耳朵。

就是这样的蛋糕却在晚上那场暴雨过后让雷伊的眼泪砸碎在白花花的奶油里。

看哥哥哭了铃蓝也想哭，可是妈妈好像说过不能轻易哭。

这一夜铃蓝硬拽着雷伊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像多年前那个橘发的女孩硬拽着她顶着金色阳光的少年去院子里陪她晒太阳给她梳毛。

铃蓝只懂得雷伊的感情。

她突然就明白了那些破碎突然就感应到了雷伊的自卑和自毁。

和铃蓝选择没心没肺一片空白去毁灭霸凌者不同，雷伊把自己蜷缩起来毁灭着自己。

于是铃蓝紧紧抱住了雷伊，很紧很紧。

铃蓝很想很想告诉哥哥，自己离开后因为邪灵的缘故没人再敢欺负她，但她还是可以看到旁人眼里的鄙夷。

很很想想告诉哥哥，自己为了不被欺负而在高中如何学会了打架还打赢了那片的地头蛇，成了高中里新的小霸王却被菲林斯叔叔偶然发现并被举报每天踩着小弟铺的红毯上学，而被妈妈打了屁股。

很想很想告诉雷伊，自己真的很爱很爱雷伊这个哥哥，她永远的“雷伊妈妈”。

一直以来，这间用归墟血玉买下的公寓里都少了点什么，直到铃蓝把雷伊带回来，直到他们重新依偎重新相拥而泣，铃蓝才知道这里真正缺失的是家的感觉。

是只属于铃蓝的雷伊的和只属于雷伊的铃蓝的身上，那种他们俩的气息混合而成的独特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