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雷伊的时候铃蓝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生日蛋糕。
橘色的发丝因为暴雨而一缕缕粘在额前,呼吸因短时间快跑而急促,蓝色的毛衣袖口滴着水可她不在乎。
眼前的人靠着墙站在那里,少年并不伟岸的身躯被寒风击打得忍不住发抖。
雨水似是要洗尽少年发梢上强行染上的黑色毫不顾忌地打湿少年一身洗的发白的运动服。
紧张焦虑的情绪让雷伊本就长时间麻痹的左手更加控制不住颤抖的频率,这麻木自出生起就连接着心脏随着成长一点点封闭着雷伊眼眶里的温度。
不被爱似乎成了他的另一个名字,雷霆一族的废物无法唤醒任何家传法宝也就算了连一只手也近乎残废。
家族将他放逐,雷伊亦自我放逐。
起初还有哥哥要他,可惜雷锘自从去了外地参与了最后一次任务就再也没回来,冰冷的殉职报告和一张合照让一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彻底封存。
雷伊开始染发开始穿刺。
舌尖下唇耳廓被刺穿的疼痛似乎成了雷伊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含义。
夜晚睡不着雷伊就用药物强压下眼皮,白天吃不下饭就用酒精填满胃囊。
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不待见他,没人会接纳一个雷神家不要的废物,就连好不容易考上的警校也在雷神家的“打点”下故意扣除他的绩点故意给他不合格的成绩逼他退学。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善待过他。
雷伊知道,雷伊也不奢求。
他学会了打架。
左手不行就用脚狠踹对面的肚子,用右手猛击对方的头颅,凭借一股不要命的劲头雷伊顺利在这一片当了个老大。
混混们的老大。
雷伊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靠着酒吧微博的薪水和社会救济金在混混们一声声的“雷哥”中醉下去烂下去,直到这个小丫头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活。
以无比粘人的姿态纠缠上来,以赶也赶不走的趋势固执地待在他身边,不让他抽烟不让他嗜酒还强行塞给他做好的便当。
雷伊的生活于是多了一项,对着这个毛茸茸的橘子小丫头唉声叹气。
早知道她这样粘人,自己就不该在孤儿院时用自己的怀抱收留她。
是的没错,这个叫铃蓝的让他烦心的小丫头是他尚在孤儿院时带着长大的。
那时她年龄尚小又因为长着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成了和雷伊一样的那些孤儿院的孩子霸凌的对象,雷伊第一次见她时,她像是一只真正的狐狸那样瑟瑟发抖地躲在树后,两颗圆溜溜的金色眼睛泛着水汽可怜巴巴地看着围观的人群。
她太小了也太软了。
这句话是雷伊抱起她快步离开时突然想到的,反正自从那日她叼走雷伊手心第一块苹果她就赖上雷伊了,吃饭要雷伊喂睡觉要挤着雷伊。
雷伊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孩子觉得不对,雷伊总觉得只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铃蓝的眼中就会莫名闪着光芒。
正常情况也是如此,只要他出现铃蓝就会一直脚跟脚跟着他寸步不离。
这种毫无保留的亲昵却让雷伊在大哥离开后的七年里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有人和他依偎在一起有人和他一起应对来打扰他们的坏孩子们。
雷伊就这样不再被孤立,至少不再是一个人默默站在孤儿院的围墙下忍受着孤独。
可惜命运不许他留着这份礼物太长时间。
第8年刚刚开春的时候铃蓝的母亲找了过来。
她的亲生母亲。
记忆中的那天阳光是灰暗的,他的小狐狸是那么不想和他分开,手臂被抓紧的感觉并不好但雷伊一开始并不舍得推开。
小家伙的哭声在拉长的时间里显得更加刺耳,雷伊一时间有些恍惚。
雷伊想带铃蓝离开,想一把抱起她飞奔出去躲过她母亲的那些豪车和看起来就不是雷伊现在这个年龄可以战胜的打手,可他又知道自己这样的自私只会害了她。
跟着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雷伊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自己都不敢对自己的明天做担保的人有什么资格挽留别人留在他身边受他照顾?
雷伊咬着牙将铃蓝从自己身边拽开时铃蓝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雷伊只觉得烦躁。
他第一次在铃蓝面前板起脸来语气中带着怒火。
“够了!你不跟她走干什么?留下来跟着我么?”
说这句话时,雷伊的手掌不断收紧他能感觉到小家伙的颤抖自己恐怕捏疼了她可他停不下来。
泪水同样在雷伊眼中打转。
“你好好看看这里,这里的一日三餐近乎只有土豆白菜,你身上的衣服全是别人不要施舍给我妈的!包括我身上这件难看的T恤!还有我们破旧的宿舍随时会坍塌的床,看看这里,铃蓝,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
当时只有15岁的雷伊近乎是吼着说完这些却一眼都不敢看铃蓝的眼睛。
看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她就会留下跟着自己一起受苦。
于是雷伊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光。
哭声消失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雷伊近乎是瘫软在地,泪水打湿了雷伊身下的泥土,雷伊手中紧握着铃蓝的发绳。
一晃就是五年,五年内雷伊虽然打架却从不对女人和孩子挥起拳头,五年内雷伊一个人浑浑噩噩抗抑郁药物一把接一把。
第五年,也是他被从大学里赶出来的第二年铃蓝回来了。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带着那封曾经也让他欢呼雀跃过的录取通知书回来了。
像一个让他不安的梦。
雷伊知道自己不该靠近的可他控制不住。
一个趔趄让他暴露在了阳光中。
铃蓝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他。
“雷伊哥哥!”
那一刻她义无反顾扔下了行李穿过了阳光穿过了大街不管不顾地丢弃了一切顾虑只为向雷伊奔来。
雷伊没有躲开。
那一刻全世界重新撞进了他的怀里。
雷伊依稀记得自己在孤儿院教过她写字教过她自己穿衣但是从不记得自己有教过她爱人。
细心烹制的盒饭开始天天不重样地出现在雷伊的调酒台上,每天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酒吧门口就为了等雷伊一起走一段不超过半小时的路。
雷伊该高兴吗?可能吧。
可是当他看见自己周边的小混混们打趣着问“雷哥,这是不是你的小老婆”时,看见警校门口那些老师为难铃蓝时,看见小狐狸在雪天摔倒在酒吧门口的空地上时他就开心不起来。
雷伊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光。
于是故意板起脸故意和混混们走得更近故意冷落她。他一遍遍把她往开推,想让她退出自己的阴影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阳光下,铃蓝偏不。
她盯上他如同看上火光的飞蛾一遍遍接近。
昨天下午,雷伊终于忍不住把她的饭盒摔出了酒吧。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这样的人你离得越远越好!你听不懂人话吗?”
愤怒、对自己的唾弃还有一丝害怕失去的恐惧交织着蔓延,雷伊站在一地碎玻璃渣和一地饭菜的狼藉中低着头,嘴唇机械地重复着自暴自弃的话。
活像一头狼狈的狮子。
雷伊抬头时对上了铃蓝通红的眼眶。
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指责没有咒骂,只是安静地跨过了一地狼藉消失在了雷伊的视野里。
昨晚雷伊喝的酒是平时的一倍。
亲手赶走自己的救赎还不够,命运似乎总爱苛待这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孩子。
今天,雷伊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公寓时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丢了一地。
箱子被子衣服在走廊里凌乱地堆着滚着活像他糟糕的人生。
房租拖欠了太久看来房东已经不耐烦了。
雷伊只带走了和雷锘的合照。
大雨倾盆而下,雨幕里他独自走到便利店门口买了包烟。
有几个混混和他打招呼他头也没抬。
便利店的营业员往外看了又看警惕着雷伊这个不良少年,雷伊耸耸肩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了。
闭上眼,风更喧嚣了一些。
没有住处,雷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也许今夜他该买些什么来结束这一切。
雷伊完全没料到铃蓝会折返回来找他。
带着那个丑陋的裹了太多奶油的蛋糕。
雷伊没有问她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他只是哽咽着,哭了。
为还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这是这个世界的雷伊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
雷锘总是太忙,孤儿院总是忽视他,雷家更不要他。
雷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支配冰冷的手脚的。
他能记得的就是自己顶着雨幕一点点挪过去紧紧抱住了铃蓝。
铃蓝没有推开他。
雨水泪水混合着打湿了这个小姑娘的脖颈。
手里的蛋糕,那笨拙的笑脸好像顺眼了几分。
回抱住雷伊的时刻,铃蓝似乎听到雷伊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对她说了一句。
“麻烦你,但,请你带我回家。”
她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把这只受伤太久的鸟儿按进怀里,尽可能用力地抓住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锚点和救赎。
“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