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那场花园中的争执后,沈夜寒变得愈发反常。
他不再满足于暗中关注宋旭的动向,而是开始主动“讨好”——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又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方式。
冬日的清晨格外寒冷,宋旭的院落里却总会准时出现一盆温热的炭火,火势旺而不燥,恰好能驱散屋内的寒气。挽月说是太子殿下特意让人送来的,说太子妃身子刚愈,畏寒。
宋旭看着那盆炭火,只是沉默地让挽月收下,没有任何回应。
而后,每日的早膳,宋旭的案几上总会多几道她爱吃的小菜。有时是江南运来的新鲜菱角,有时是她儿时最爱的桂花糕,甚至还有她随口提过一次的、京郊老字号的酱鸭舌。这些东西,或是难得,或是需专人跑腿才能买到,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殿下说,太子妃打理东宫辛苦,需多补补。”宫人每次送来时,都会恭敬地转达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旭依旧是沉默,只是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一两口,便再也不动。她知道,这不是关心,只是他怕“棋子”太过消沉,影响了东宫的体面,怕她彻底摆烂,不再履行“职责”。
沈夜寒做得越来越“过分”。
他听说宋旭喜欢看书,便让人将东宫藏书楼里的孤本珍籍一一搬到她的院落,堆了满满一书架,甚至包括几本前朝女词人的手札,是他以前宝贝得不肯让人碰的东西。“这些书,太子妃若是喜欢,便拿去看。”他让人传话,语气依旧是上位者的恩赐,“东宫的藏书,本王允许你随意取用。”
宋旭看着那些书,指尖划过冰冷的书脊,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她没有翻开任何一本,只是让挽月将书整齐地码放好,再也没有动过。
他还特意让人重新修缮了她的院落,换上了更厚实的窗纸,在廊下挂满了防风的毡帘,甚至在庭院里种上了几株耐寒的红梅——他记得,皇后曾说过,宋旭喜欢梅花。
可当第一枝红梅在寒风中绽放时,宋旭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停留片刻。
沈夜寒的讨好,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执着。他会在处理完公务后,“顺路”经过宋旭的院落,假装偶遇;会在宫宴上,不动声色地为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敬酒;甚至会在她处理东宫事务遇到难题时,提前让人将解决方案送到她的案头,却装作是“东宫惯例”。
他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份“讨好”的异常,只当是在维护“棋子”的状态。他告诉自己,宋旭是东宫太子妃,是宋家的代表,她的状态直接关系到东宫的颜面,关系到他与宋家的联盟。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她安分守己,继续扮演好“棋子”的角色,不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他的行为,早已超出了“维护棋子”的范畴。
他会因为宋旭没有吃他送来的桂花糕而莫名烦躁,会因为她没有翻看他送的书而心中失落,会因为她看到红梅时的冷漠而感到一阵刺痛。这些情绪,他无法解释,只能归咎于“棋子不听话”的恼怒。
那日,他又一次“顺路”经过宋旭的院落,恰好看到她在廊下刺绣。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袍,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只是她的侧脸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指尖的绣花针在绸缎上穿梭,绣的依旧是那朵孤零零的玉兰花。
沈夜寒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外,看着她的身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太子妃。”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宋旭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屈膝行礼:“殿下。”
“在绣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绸缎上,故作随意地问道。
“没什么,闲来无事,随意绣绣。”宋旭淡淡地回道,将手中的刺绣收了起来,显然是不想与他多谈。
沈夜寒看着她明显的疏离,心中一阵烦躁。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下意识地想拿出“太子”的威严,却又怕她更加抗拒。
“最近……东宫的事务,处理得如何?”他找了个最生硬的话题。
“回殿下,一切安好。”宋旭的回答依旧简短而恭敬。
“那就好。”沈夜寒沉默了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说道,“若是有什么困难,或是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告诉本王。本王……会尽量满足你。”
他说这句话时,避开了宋旭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而非表达关心。
宋旭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心中一阵酸涩。她知道,他说这句话,依旧是把她当成需要被“安抚”的棋子。他怕她不满,怕她反抗,怕她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多谢殿下。”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没有任何想要的,也没有任何困难。只要殿下不嫌弃臣女笨拙,臣女会一直恪守本分,打理好东宫事务,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她特意加重了“信任”两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沈夜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宋旭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心中那股烦躁与恐慌再次交织在一起。他想发火,想质问她为何总是这副样子,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冰冷的嘲讽:“最好如此。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你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都是本王给的。”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像是在逃离什么。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宋旭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知道,他的讨好,终究还是带着掌控的意味。他不想让她脱离掌控,就像不想让自己的私有物被夺走一样。这份讨好,没有半分真心,只有满满的占有欲。
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沈夜寒回到书房,心中烦躁得厉害。他坐在案前,看着桌上那本他特意为宋旭找的女词人手札,越看越恼火,猛地将书扔在地上。
“废物!”他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宋旭不听话,还是在骂自己失态。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已经“讨好”她了,她为何还是这副样子?为何还是对他如此冷漠?他只是想让她安分守己,只是想让这枚重要的棋子留在自己身边,为何会这么难?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份执着的“讨好”,早已不是因为“掌控欲”那么简单。他潜意识里的恐慌,不是怕棋子脱离掌控,而是怕失去那个曾经满眼是他、如今却对他视而不见的宋旭。
他的爱,早已在一次次的在意、一次次的恐慌、一次次的讨好中,深入骨髓。只是,他依旧被自己的执念蒙蔽,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
而宋旭,在他一次次的“讨好”与随之而来的冷漠中,早已彻底心死。她不再期待,不再奢望,只是沉默地扮演着太子妃的角色,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东宫的红梅开得正盛,映着皑皑白雪,美得惊心动魄。可这美景,却照不进两颗渐行渐远的心。沈夜寒的讨好,还在继续,带着他不自知的爱意与执着;宋旭的沉默,也在继续,带着她无尽的失望与疲惫。
这场以掌控为名的讨好,这场以交易为名的婚姻,究竟会走向何方?无人知晓。只知道,那盆温热的炭火,那桌精致的小菜,那满架的珍籍,还有那院中的红梅,都成了东宫冬日里最讽刺的风景——明明是想靠近,却又一次次将对方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