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入了冬，寒风渐紧，东宫的庭院落了一层薄霜，草木凋零，愈发显得寂寥。

宋旭染上了风寒。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她没放在心上，依旧沉默地处理着东宫事务，只是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倦怠也浓了几分。直到一日深夜，她咳得无法入眠，高热不退，浑身滚烫，才被挽月强行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摇着头说：“太子妃娘娘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再加上风寒侵袭，才会如此。需好生静养，放宽心脉，否则怕是难以痊愈。”

挽月急得直掉眼泪，想派人去告诉沈夜寒，却被宋旭死死拦住。“不必。”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点小病，不必惊动殿下。”

她怕，怕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在他眼中只是“棋子”受损的麻烦；怕自己的脆弱，只会换来他的冷漠与嘲讽。她早已没了勇气，再去面对他的任何态度。

可沈夜寒还是知道了。

是李忠忍不住，悄悄禀报了他。彼时沈夜寒正在书房处理奏折，听闻宋旭高热不退，咳得厉害，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黑点。

他心中莫名一紧，那股熟悉的慌乱感再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忘了掩饰。

“回殿下，太医说太子妃娘娘忧思过度，加上风寒，需好生静养。”李忠回道，“奴才已经让人送去了汤药和暖炉，只是……太子妃娘娘一直不肯好好歇息，还在惦记着东宫的事务。”

沈夜寒猛地站起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去看看她，脚步刚迈出两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去做什么？去看她？以什么身份？太子？还是“棋子”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语气生硬地说：“知道了。让宫人好生照料，若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

“奴才遵旨。”李忠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叹气。殿下明明那么在意，却偏要装出这副冷漠的样子，真是何苦。

沈夜寒坐在案前，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处理奏折。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宋旭苍白的脸庞，她咳嗽时隐忍的模样，她沉默时眼底的死寂。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棋子”受损，影响东宫的稳定；只是习惯了她打理东宫的一切，不想她倒下后事务混乱。可为何，一想到她可能会一直这样病下去，一想到她可能会永远离开自己，他就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一夜，沈夜寒彻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忍不住，朝着宋旭的院落走去。走至院门外，却又停住了脚步。他看到挽月正端着药碗走进屋内，听到里面传来宋旭压抑的咳嗽声，心中一紧，却又转身默默离开了。

他不敢进去，不敢面对她，更不敢面对自己心中那股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

接下来的几日，沈夜寒总会借着处理事务的名义，绕到宋旭的院落附近。他不进去，只是远远地站着，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她的咳嗽声减轻了，他心中便会松一口气；听到她依旧沉默，他心中又会泛起一阵酸涩。

他让人送来最好的药材，最暖的狐裘，最滋补的汤药，甚至让人去城外的温泉庄子准备了住处，想让她去静养。可这些东西，宋旭都只是让挽月收下，没有任何回应，更没有任何感谢。

皇后得知宋旭生病，特意来看望她。看着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无奈。她回宫后，对着皇帝叹气道：“娇娇这孩子，是真的伤透了心。夜寒那小子，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皇帝也皱着眉：“朕看夜寒近日魂不守舍的，怕是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只是他那性子，太过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

“要不，哀家再点拨他一下？”皇后说道。

皇帝摇了摇头：“不必。点到为止即可。有些事，必须让他自己想明白。若是我们强行干预，他未必会领情，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帝后只能继续旁观，心中既忧心又期盼，希望沈夜寒能早日开窍。

宋旭的病渐渐好转，可她依旧沉默，甚至比以前更加疏离。她不再在任何场合与沈夜寒偶遇，处理事务也尽量避开他的时间，仿佛他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沈夜寒心中的恐慌感越来越强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的沉默，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的疏离。他开始下意识地制造各种“偶遇”，可每次都只得到她恭敬而简短的回应，而后便是匆匆避开。

那日，他在花园中“偶遇”了宋旭。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袍，正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的落霜，身影单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太子妃。”他叫住她，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

宋旭转过身，屈膝行礼：“殿下。”

“你的病，好些了吗？”他问道，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中一阵心疼。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已无大碍。”宋旭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温泉庄子已经准备好了，”沈夜寒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说，“你去静养几日，东宫的事务，本王会让人暂代。”

“不必了，殿下。”宋旭轻轻摇头，“臣女身子已好，不必劳烦殿下费心。东宫事务，臣女能处理。”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沈夜寒看着她，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与酸涩终于爆发。“宋旭！”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恼怒，“你到底想怎样？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生病，本王派人照料；你家族遇困，本王出手相助；你想要的，本王哪样没给你？你为何还要这般对本王？”

宋旭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致的失望与疲惫。“殿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也从未想过要给。”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恩赐”，不是他的“相助”，而是他的一丝真心，一份在意。可这些，她从未得到过，也知道，自己永远都得不到。

沈夜寒被她问得一怔，心中莫名一痛。他想说，他给的都是她需要的；想说，她不该奢求更多。可看着她眼底的失望与疲惫，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旭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殿下，臣女累了。若是殿下觉得臣女这枚棋子已经无用，或是觉得臣女的沉默让殿下不适，臣女可以……”

“住口！”沈夜寒猛地打断她，心中那股恐慌感达到了顶峰。他怕她说出“离开”两个字，怕她真的会弃他而去。“你是东宫太子妃，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能去！”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害怕。

宋旭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说完，她屈膝行礼，转身缓缓离开。她的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对话。

沈夜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为何会如此害怕她离开。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太子妃，是宋家的人，不能有任何闪失。可他却无法解释，为何听到她的话，他会感到如此心痛，如此恐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留住她。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东宫的冬日，依旧寒冷。宋旭的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冻结了她自己，也冻结了沈夜寒的心。沈夜寒依旧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依旧嘴硬地将一切归为“太子妃的本分”。可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与心痛，早已出卖了他。

他对她的爱，早已在一次次的守护、一次次的在意、一次次的恐慌中，深入骨髓。只是，他还未察觉，或者说，他还不敢察觉。

而宋旭，在这场无尽的沉默与等待中，早已耗尽了所有的期待与爱恋。她的心，如同这冬日的庭院，一片荒芜，再也无法回暖。

这场以交易为名的婚姻，究竟会走向何方？是沈夜寒幡然醒悟，挽回一切？还是宋旭彻底心死，形同陌路？无人知晓。只知道，东宫的寒风，还在继续吹着，吹着两颗渐行渐远的心。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