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宋旭以为，父亲平安归来，一切便会回到正轨。可她错了。

流言是从何时开始的，她已记不清。起初只是京中贵妇们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后来竟演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肆意传唱。有人说，她为了救父，不惜深夜闯入东宫，以身为饵；有人说，太子殿下对她早已情根深种，为了她才不惜与瑞王撕破脸；更有甚者，竟编排起了她在北疆途中与太子“私会”的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夜之间，宋旭从高高在上的丞相府千金，变成了众人眼中不知廉耻、攀龙附凤的“妖女”。

那日，宋旭随母亲去相国寺上香，刚出寺门，便被几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泼皮拦住了去路。他们口中污言秽语，手中还扔着烂菜叶和臭鸡蛋。

“快看，这就是那个勾引太子的狐狸精！”

“丞相府的女儿又如何？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做得出来！”

“太子殿下身体本就不好，怕是被这女人榨干了吧！哈哈哈……”

烂菜叶砸在宋旭素色的衣裙上，留下难看的污渍。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连声呵斥，却被泼皮们推搡得连连后退。挽月拔剑欲上前，却被宋旭一把拉住。

“挽月，住手。”宋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她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的反抗，都会被说成是“恼羞成怒”，只会让流言传得更凶。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冷冷地扫过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目光，有鄙夷，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那一道道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太子殿下的仪仗匆匆赶来。李忠带着侍卫，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泼皮制服，拖了下去。

沈夜寒坐在马车上，并未下来。车帘被掀开一角，他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他看着站在人群中，衣衫脏污、狼狈不堪的宋旭，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宋小姐，受惊了。”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喜怒，“本殿送你回府。”

宋旭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她知道，这流言或许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此刻出现，是为了平息事态，还是为了……撇清关系？

“多谢殿下好意，臣女自己能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拒绝了他的好意。她不想再与他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每一次的靠近，换来的都是更深的伤害。

沈夜寒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不明白，她为何要拒绝？难道她不知道，只有待在他身边，才能免受这些伤害吗？他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依旧平淡：“宋小姐，如今满城风雨，你若独自回府，只会让流言更甚。上车吧，这是命令。”

宋旭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在母亲和挽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厢内一片死寂。宋旭缩在角落里，尽量离沈夜寒远一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裙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沈夜寒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了过去：“擦擦吧。”

宋旭没有接，只是低声道：“殿下，臣女如今声名狼藉，怕是会污了殿下的眼。还请殿下日后……离臣女远些。”

沈夜寒的手僵在半空。他收回锦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怎么？宋小姐这就受不了了？你不是说，愿听凭本殿差遣吗？这点流言蜚语，就想打退堂鼓了？”

宋旭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差遣？殿下，难道在您眼中，臣女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被您差遣吗？”

沈夜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动。他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冰冷：“不然呢？宋小姐以为，本殿会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穿了宋旭最后的防线。她惨然一笑，泪水流得更凶了：“是，臣女不自量力。臣女……明白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沈夜寒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告诉自己，他是太子，不能有软肋。宋旭是他的棋子，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可为何，看到她这般模样，他会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

马车很快抵达了丞相府。宋旭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车，连招呼都没打，便匆匆跑进了府门。

沈夜寒坐在车内，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眼底的烦躁愈发浓烈。他吩咐李忠：“去查查，那些泼皮是谁指使的，还有那些流言，是谁散布的。查出来之后，一个不留。”

“奴才遵旨。”李忠连忙应道。

马车缓缓驶向东宫。沈夜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宋旭泪眼朦胧的模样，和那句带着绝望的“臣女明白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她的反应。他只是想利用她，想让她依附于自己，这有什么错？可为何，当她说“离臣女远些”时，他会感到一丝恐慌？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迷茫。或许，这枚棋子，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而此刻的宋旭，回到房中，将自己关了起来。她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他，不该对他抱有幻想。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可感情这东西，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想起了他在偏殿里的算计，想起了他在马车上的冷漠，想起了他那句“本殿会真的喜欢你”的嘲讽。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擦干眼泪，看着铜镜中狼狈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既然他只当她是棋子，那她就做一颗最锋利的棋子。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也不会再让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从今日起，宋旭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家人身后、对太子心存幻想的娇娇，而是一个为了家族、为了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步步为营的宋旭。

只是，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却在这一次次的伤害中，化作了无尽的心痛，折磨着她，无处可逃。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