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醒来时,世界是一片铁锈味的红。
他躺在冰冷的尸堆里,胸口压着一具沉重的躯体,那躯体还带着未散尽的余温,血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黏腻地糊在他的颈项与指尖。远处有厮杀声,有战马的悲鸣,有兵器碰撞的脆响,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有一把钝刀在脑仁里反复拉锯。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滚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了动——或者说,是那人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让他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指尖擦过林澈的脸颊,带着某种近乎眷恋的温度。
林澈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那具尸体。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留念。
尸体“咚”地一声倒向一旁,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映着硝烟弥漫的战场,也映着林澈那张茫然又冷漠的脸。血从他的胸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他手边的一把断剑。
林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不认识这个人。
至少,他现在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活下去。
于是他站起身,踉跄了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战场边缘走去。他的脚步很虚,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串蜿蜒的痕迹。可他没有停,仿佛身后那具尸体,不过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上,不记得那具尸体是谁,也不记得那具尸体在倒下前,曾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剑。
他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粘合的纸,所有的过往都成了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这修罗场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想,自己大离开战场后,他被一个路过的药商救了。药商见他虽然身受重伤,却眼神清明,不像寻常的疯癫乱兵,便将他带回了自己在山下的小药庐。药商姓沈,无儿无女,见他可怜,便收他做了义子,给他取名沈时烬。
沈时烬在药庐里养了半年的伤。
这半年里,他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天空发呆。他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可记忆却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个世界,也看着自己。
沈老药商曾问过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沈时烬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记得了。”
“那你想找回来吗?”沈老药商又问。
沈时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那块缺口很大,大到无论他怎么填补,都填不满。他总觉得,自己遗忘的东西里,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人,或者非常重要的事。
于是伤好之后,他辞别了沈老药商,踏上了寻找记忆的路。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一路向北。
北地多风沙,也多战乱。他一路走,一路打听,一路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做过镖师,做过店小二,做过甚至做过杀手,只为了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只为了找到一点关于自己过去的蛛丝马迹。
他的身手很好,好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无论是剑法,还是轻功,他都信手拈来,仿佛刻在骨子里一样。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疑惑就越深——一个普通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他到底是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时烬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了一个眼神锐利、气质冷冽的青年。他的头发留长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束着,身上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铁剑。他的脸上很少有表情,像一块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一路,他经历了很多艰险。
他曾被追杀,曾被背叛,曾被人推下悬崖,也曾在死人堆里熬过一夜又一夜。可他都挺过来了,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越是风雨,越是坚韧。
只是,他的记忆,依然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看不清尽头。
直到三年后的一个黄昏,他来到了一座名为“忘川”的小城。
忘川城很小,却很热闹。城里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据说,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就能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
沈时烬站在奈何桥头,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那种痛很陌生,却又很熟悉,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河面吹来,卷起他的衣摆,也卷起了河岸边的一张破旧的纸。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脚边。
沈时烬低头,捡起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被血渍染得发黑的信笺,边角已经磨损,字迹却依然清晰。信笺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字迹清隽秀雅,带着一种温润的力量。
——【阿澈,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怕,我不怪你。】
——【忘了也好。】
——【你要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
一个让沈时烬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的名字。
——【林散。】
林散。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那层厚重的迷雾。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江南小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着两旁的红灯笼。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桥头,对他笑得温柔:“阿澈,慢点跑,别摔了。”
那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山谷,漫山遍野的桃花,像粉色的云。少年躺在一棵老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他侧过头,对他眨了眨眼:“阿澈,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那是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少年坐在窗前,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指尖轻轻触过他的皮肤,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阿澈,下次别这么拼命了,我会心疼的。”
那是……战场。
硝烟弥漫,血流成河。
少年挡在他的身前,后背插着一把长剑,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衫。他回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阿澈,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然后,他倒了下去,正好压在他的身上,替他挡住了身后接踵而至的无数刀剑。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沈时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信笺被他捏得变了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雾,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原来……
原来他叫林澈。
原来他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灰烬,他曾经有过温暖,有过家,有过一个深爱着他、也被他深爱着的人。
原来当年在战场上,他推开的那具尸体,不是陌生人。
那是林散。
是他的阿散。
是为了保护他而死去的爱人。
而他,却在醒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像推开一块石头一样,没有丝毫留念,转身就走。
“……啊。”
沈时烬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嘶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猛地跪倒在奈何桥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深深嵌入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混着泪水一起滴落。
他想起来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这比遗忘更残忍。
遗忘的时候,他至少是平静的,是麻木的。可现在,记忆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将他凌迟得鲜血淋漓。
他想起了林散的笑,想起了林散的温柔,想起了林散为他做过的一切。
也想起了自己那冷漠的一眼,那毫不犹豫的一推。
“阿散……”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人死不能复生。
他欠林散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时烬在奈何桥头跪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忘川河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他的膝盖已经麻木,身上的伤口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裂开,血染红了他的裤腿。
可他没有动。
他像一尊雕塑,一尊被痛苦凝固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年轻人,你怎么了?”
沈时烬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老人家,你说……人死了,真的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吗?”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传说罢了。不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找个念想。”
沈时烬沉默了。
念想吗?
他的念想,已经随着林散的死,一起灰飞烟灭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然后朝着城外走去。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找回记忆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解脱。可现在他才明白,记忆不是救赎,而是深渊。
他推开了林散。
这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沈时烬离开了忘川城,一路向南。
他没有回江南。
他不敢回。
江南有太多的回忆,有太多的温柔,也有太多的痛。他怕自己一回去,就会彻底崩溃。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孤魂野鬼。
他的头发渐渐长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也长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他不再用沈时烬这个名字,也不再用林澈这个名字。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名字。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旧伤复发,加上长期的抑郁和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像个将死之人。可他却一直活着,顽强地活着。
因为他答应过林散。
他要替林散活下去。
哪怕活着比死更痛苦。
这是他唯一能为林散做的事情了。
沈时烬后来在一座破庙里住了下来。
破庙很小,也很旧,四处漏风漏雨。可他不在乎。他每天只是坐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他不再说话,也不再与人接触,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少年闯进了他的世界。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带着一点稚气,眼神却很清澈。他看到破庙里的沈时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请问……这里有人住吗?”
沈时烬没有理他。
少年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啃了一口,然后又递了一个给沈时烬:“你也吃点吧。看你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
沈时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然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漠。
可少年没有被吓到,只是眨了眨眼,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吃吧,我不饿。”
沈时烬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馒头。
馒头已经冷了,硬邦邦的,可他却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少年看着他,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沈时烬没有回答。
少年又问:“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沈时烬依然没有回答。
少年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叫阿远,家在山下的村子里。村子里闹了饥荒,我爹娘都饿死了,我只好出来讨饭。我听说南边有个大善人,会给穷人发粮食,所以我就一路向南走。”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点向往:“等我讨到了粮食,就回去分给村里剩下的人。”
沈时烬听着,手指微微动了动。
阿远……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林散。
林散以前也喜欢这样,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你为什么不说话?”阿远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哑巴?”
沈时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
阿远笑了:“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时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没什么好说的。”
阿远撇撇嘴:“你这个人真奇怪。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说给你听。”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远每天都会跟沈时烬说话。说路上遇到的人,说看到的风景,说他对未来的憧憬。他的声音很清脆,像山间的泉水,一点点流进沈时烬死寂的心里。
沈时烬依然很少说话,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会偶尔看阿远一眼,会在阿远睡着时,替他盖上一件外衣,会在阿远生病时,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医术,替他治病。
他甚至会在阿远因为讨不到饭而难过时,笨拙地安慰他:“会好起来的。”
阿远总是笑着点头:“嗯!我知道!”
沈时烬看着他的笑,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不再那么沉溺于过去。
也许……他可以试着,为了自己,也为了林散的嘱托,好好活下去。
可就在他以为生活终于有了一点转机的时候,命运却再次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那天,阿远出去讨饭,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
沈时烬有些担心,便出去找他。
他沿着山路一路找,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看到了阿远。
阿远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他的小包袱被人撕开,里面的干粮散落一地。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围着他,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这小子还挺硬气,居然敢反抗。”
“反抗?哼,一个小乞丐,也敢跟我们作对?”
“算了,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杀了吧,省得麻烦。”
其中一个黑衣人举起刀,就要朝着阿远砍下去。
沈时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战场。
他仿佛又看到了林散挡在他身前,后背插着长剑,鲜血染红了青衫。
“不要——!”
他发出了一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手里没有剑,却赤手空拳地扑向了那些黑衣人。
“砰!”
他一拳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脸上,那人的鼻梁瞬间塌陷,鲜血喷涌而出。
其他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朝他扑了过来。
沈时烬没有退缩。
他的眼睛里只有阿远,只有那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他不能再失去了。
绝对不能。
他像疯了一样,与那些黑衣人厮杀在一起。他的身手依然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因为他现在是在用命在打。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黑衣人被他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男人,竟然这么能打。
可黑衣人毕竟人多势众,沈时烬身上又有旧伤,渐渐的,他开始体力不支,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
“噗!”
一把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沈时烬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黑衣人趁机围攻上来,刀光剑影,朝着他身上招呼。
沈时烬闭上了眼睛。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死了,就可以去见林散了。
到时候,他一定会跪在林散面前,告诉他,自己错了,真的错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别……别打了……”
沈时烬猛地睁开眼睛。
是阿远。
阿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看着沈时烬,眼里满是泪水:“你快跑……别管我……”
沈时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怎么能跑?
他已经跑过一次了。
三年前,他从林散的尸体旁跑了。
这一次,他不能再跑了。
“阿远,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他曾经对林散说过。
可他没有做到。
这一次,他一定要做到。
沈时烬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上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也无比决绝。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黑衣人终于开始害怕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这么拼命。
“撤!快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黑衣人纷纷转身就跑。
沈时烬没有追。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踉跄着走到阿远身边,蹲下身,颤抖着手扶起他:“阿远,你怎么样?”
阿远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看着沈时烬,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你没事吧?”
沈时烬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没事……我没事……”
他真的很怕。
很怕阿远也会像林散一样,离他而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阿远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一个小乞丐……”
沈时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温柔:“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谁?”阿远好奇地问。
沈时烬的喉咙哽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我这辈子,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