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郝熠然去戏楼唱戏时，云旗原本想藏在口袋里跟着。可郝熠然说戏楼里人多眼杂，让他在家等，回来还带他去买艾草编手环。云旗便听话地留在了家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怀里抱着毛绒兔子，眼巴巴地望着巷口的方向。

阳光一点点西斜，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卖粽子的吆喝声渐渐低了下去。云旗等得有些无聊，便回屋，抱着兔子在炕上滚来滚去，想象着郝熠然回来时，两人坐在灯下包粽子的模样——糯米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郝熠然的指尖沾着糯米粉，笑着给他擦嘴角的糖渍。

他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

等到太阳落了山，等到巷子里的灯都亮了起来，等到空气里的粽子香都散了，郝熠然还是没有回来。

却不知，戏楼里早已是人间炼狱。

那日，戏楼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穿着军装的日本兵，个个酒气熏天，凶神恶煞。他们砸坏了戏楼的桌椅，叫嚣着让郝熠然唱一出《贵妃醉酒》。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手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铜戒指，目光黏在郝熠然的脸上，像毒蛇的信子，黏腻又恶心。

“哟，这戏子生得比娘们还俊。”军官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去捏郝熠然的下巴，“唱得好，爷有赏。”

郝熠然猛地偏头躲开，眉眼间凝着寒霜。他身上的戏服还未换下，绛红的牡丹沾了些许灰尘，却丝毫不减他的风骨：“我只唱给国人听，不与侵略者献艺。”

“敬酒不吃吃罚酒！”军官被拂了面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日本兵立刻围上来，将郝熠然死死按住。

那军官几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攥住郝熠然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盯着郝熠然清丽的眉眼，眼中满是淫邪：“细皮嫩肉的，比北平城里的窑姐儿还对味。不唱也行，陪爷喝几杯。”

郝熠然只觉得一阵恶心，他用力挣扎，抬脚狠狠踹在军官的小腹上。

“找死！”军官痛得龇牙咧嘴，反手就给了郝熠然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落在戏台上，惊得后台偷偷跟来的云旗浑身一颤。

还不等云旗冲出去，就见那军官狞笑着，将手指上的黄铜戒指凑到嘴边，狠狠啐了一口，又凑到炭火盆上烤了烤。戒指很快变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敢打爷？今儿就让你知道厉害！”

军官揪着郝熠然的衣领，将烧红的戒指狠狠按在他的胳膊上。

“滋啦——”

皮肉灼烧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郝熠然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他拼命挣扎，肩膀、胸膛、手臂，但凡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那烧红的戒指烫出一道又一道狰狞的印记，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亡国之音，不唱也罢！”郝熠然抬起头，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目光里的不屈像针一样刺向那军官，“你们这群豺狼，迟早会被赶出中国的土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那军官的怒火。

他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里的皮鞭，狠狠甩了下去。

皮鞭上带着倒刺，落在郝熠然身上，瞬间撕开一道血口子。绛红的戏服被抽得粉碎，碎布混着鲜血黏在皮肉上，疼得郝熠然眼前发黑。

云旗在后台看得目眦欲裂，他疯了似的冲上去，灵力催动到极致，却因渡劫伤了根基，灵力不足，被一个日本兵一枪托打翻在地。额头磕在戏台的柱子上，鲜血直流，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皮鞭一下又一下落在郝熠然身上，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不断蔓延，看着郝熠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看着他骂声不绝，字字泣血，骂的是侵略者的狼子野心，骂的是这乱世的荒唐。

直到最后，郝熠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子软软地垂了下去，被绑在柱子上的手臂无力地耷拉着，那双丹凤眼，始终睁着，透着不屈的光。

雪，又下起来了。

比那日初见时，还要大，还要冷。

云旗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抱住郝熠然冰冷的身体。绛红的戏服碎布混着血渍，在风雪中，像一朵凋零的牡丹。那些被戒指烫出的印记，在惨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像是刻在云旗心上的一道道伤疤。

他抱着他，坐在巷口，坐了整整一夜。

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将他染成了白色。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一块冰。

他的伶玉哥，那个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戏子，那个眉眼温润、心善如菩萨的人，那个答应要陪他包豆沙粽子的人，终究葬在了这乱世的风雪里。

云旗抱着他，无声地落泪。眼泪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天亮时，云旗化作了原形，一只雪白的狐狸。

他对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哀鸣了三日三夜，声音凄厉，响彻了整条长巷。

第四日清晨，风雪骤停，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北平的长街上。

那只雪白的狐狸，却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再也无人见过。

只留下那间小小的厢房，桌上的戏本还在，墙上的画像依旧，炕头的毛绒兔子和布老虎落了薄薄一层灰，还有一碗泡在水里的糯米，在窗台上静静躺着，等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第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