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北平的雪,似是攒足了一冬的寒意,洋洋洒洒地落下来,铺满了长街小巷,也落满了城南“玉声班”戏楼翘起的飞檐。檐角的铜铃被风雪裹着,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里都带着刺骨的凉。
戏楼里,锣鼓声刚歇,满堂的喝彩声却掀翻了屋顶。
郝熠然立在戏台中央,一身绛红戏服,金线绣成的牡丹在衣袂间盛放。水袖翻飞如流云,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的胭脂晕开一抹艳色,衬得那张脸,比戏文里的虞姬还要动人几分。他刚唱完压轴的《霸王别姬》,收尾的一句唱腔婉转悠扬,余音绕梁,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
卸了妆,洗去脸上的浓墨重彩,郝熠然露出了清俊温润的模样。眉峰似远山含黛,唇瓣天生带着一点淡粉,褪去戏妆的艳丽,更添了几分清雅秀致。他换上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凛冽的寒风。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烤红薯,缓步走出戏楼,打算回不远处的住处。
雪下得正紧,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巷口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郝熠然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墙角的枯草堆里,缩着一团雪白的影子。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细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死死钳住,殷红的血染红了周围的积雪,小狐狸浑身发抖,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湿漉漉的,透着浓浓的惊恐。
郝熠然心善,见状不由得心头一紧。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铁夹,动作轻柔得怕伤着它。小狐狸疼得呜咽出声,却出奇地没有咬他,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毛茸茸的,带着一丝暖意。
他将小狐狸抱在怀里,用大衣裹紧,快步回了住处。
住处是一间小小的四合院厢房,简陋却干净。桌上还摆着他练功用的戏本,墙上挂着几幅戏曲人物的画像。郝熠然翻出医药箱,用温水清洗了小狐狸的伤口,又敷上止血的药膏,最后用布条轻轻包扎好。
他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用小勺喂给小狐狸。小家伙饿极了,小口小口地舔舐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含着感激。
“以后,便叫你云旗吧。”郝熠然看着它雪白的皮毛,像极了戏文里白袍小将的战袍,笑着给它取了名字。
云旗,是只修行百年的狐妖。前些日子渡劫时,被天雷击中,灵力大损,化作了原形,又不慎落入猎人的铁夹,幸得郝熠然相救。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旗的伤势渐渐好转。厢房的炕头摆着几个郝熠然攒钱买来的毛绒玩意儿——耷拉着长耳朵的兔子、圆滚滚的布老虎、浑身毛茸茸的小松鼠,这些都成了云旗的心头好。白日里郝熠然去戏楼排戏,它便化作原形,在炕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抱着兔子啃啃耳朵,一会儿踩着布老虎上窜下跳,雪白的狐毛沾了细碎的棉絮,弄得满身都是。
待郝熠然归来,坐在铜镜前描眉画眼,准备吊嗓练戏时,云旗便乖乖蜷在他摊开的戏服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衣料上绣着的墨竹纹路,一双琉璃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执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