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目光又一次从窗外收回,落在眼前那圈温热却已无心去碰的茶水涟漪上时,包间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步伐节奏各异,却都带着一种“归来”的气息。
几乎在脚步声停在门外的同时,包间内轻松散漫的空气骤然一变。
纪舟野正比划到一半的手势悬在了半空,脸上的眉飞色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将跷着的腿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好。就连那夸张的、说到兴头上的手势,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变成双手交握,老实地放在桌上。
纪云舒的反应则更细微些。她只是睫毛轻轻一颤,原本有些放空望着茶杯的目光迅速聚焦,变得清澈而安静。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姿态依旧娴静,却无端端多了一份“准备就绪”的乖巧。
沈砚辞的话语也适时地、不着痕迹地收住了尾音。他并未像纪家兄妹那样明显改变姿态,只是那副靠着椅背、略带闲适的倾听模样,自然而然地调整为了更端正的坐姿。脸上那因谈笑而生动了几分的温和,也悄然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无懈可击的、面对长辈时应有的恭谨与得体的浅笑。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纪舜英和容遇。纪景川落后半步,跟在两人身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纪舜英的脸上带着一丝酒意蒸腾后的微红,但眼神依旧清亮,只是眼角眉梢透出些许应酬后的疲惫。他扫了一眼包间内,看到桌上基本见底的菜肴,三个年轻人安坐的模样,尤其是沈砚辞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眼中便露出满意的神色。
容遇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身上那件外出时披着的薄羊绒披肩不见了,想必是交给了侍者。她径直走向主位旁自己之前的位置,并未立刻坐下,目光清淡地掠过桌面,最终在纪云舒手边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凉茶上停了半秒,旋即移开。
纪景川站在门边,身形笔挺,目光沉静地落在弟弟妹妹身上,又转向沈砚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周身那种“外面一切都已处理妥当”的沉稳气场,让包间里那点因长辈突然归来而生的、微妙的紧绷感,悄然松弛了些许。
纪舜英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但很温和。
纪舜英都吃好了?
纪舟野立刻回答,声音响亮又规矩。
纪舟野吃好了,爷爷!
沈砚辞也已起身,闻言微微欠身,温声道。
沈砚辞纪爷爷,容小姐,今晚叨扰了。
纪舜英摆摆手,笑容和煦。
纪舜英哪里的话,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
他说着,看向容遇。
纪舜英您累了吧?这边也差不多了,让景川送送砚辞,咱们也该回了。
容遇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转向沈砚辞,语气平淡却清晰。
容遇路上小心。
沈砚辞是,容小姐。纪爷爷,您和容小姐也请早些休息。
沈砚辞应对得滴水不漏。
纪景川上前一步,对沈砚辞道。
纪景川我送你。
一行人出了包间,来到主楼前灯火尚明的庭院。夜已深,宾客散尽,只余下几盏廊灯在夜风中散发着昏黄静谧的光。纪家的两辆车已经安静地候在门口。
纪舜英和容遇被侍者引着,走向前面那辆。纪景川则陪着沈砚辞,走向后面那辆,也停在离大门更近的位置。
沈砚辞的车也到了,停在不远处。
最后的寒暄简洁而快速。沈砚辞再次向纪舜英和容遇道别,又对纪景川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车。
就在他转身、背对纪家众人,走向自己车子的几步路上,经过纪家那辆加长轿车后座车窗时——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但里面开着灯,隐约能映出人影。
车窗后,是两张紧贴着玻璃、眼巴巴朝外看的脸。
是纪舟野和纪云舒。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抱着有些困倦的朵朵,挤到了车窗边,正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告别的情景。两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在长辈面前强装出来的、没来得及褪去的“乖巧”,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特有的、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光芒。
沈砚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依旧沉静温和,仿佛只是路过。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与那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平行、身影短暂地遮挡住来自后方纪景川视线的一刹那——
他侧过头,对着车窗玻璃上那两张模糊的人影,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只是一瞬。
快得像庭院里倏忽掠过的夜风。
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步伐依旧沉稳,拉开了自己座驾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平稳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纪景川站在原地,目送沈砚辞的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走向自家那辆还亮着灯、窗边似乎还贴着两道人影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司机立刻会意,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
车厢内瞬间成了一个私密、温暖的空间。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纪云舒身上一点点清甜的果香,以及纪舟野刚才不知偷喝了什么饮料留下的淡淡橘子汽水味。
接着,是纪景川身上带进来的、微醺的酒意,混着他惯有的清冽气息,沉甸甸地落进这片暖融里。
纪舟野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怀里抱着熟睡的朵朵,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姑娘睡得更安稳。纪云舒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只留给车内一个沉静的侧影。
纪景川陷进座椅深处,头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灯光下,他眉心有细微的折痕。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关节很慢地按压着太阳穴。
车里只剩下引擎平稳的低鸣。
纪舟野和纪云舒谁也没出声。纪舟野低头,专注地看着朵朵的睡脸。纪云舒依旧看着窗外,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安静吸收着夜露的植物。
就这样安静地走了好一段路。
直到车子驶上通往老宅的、更平稳的林荫道,纪景川按揉太阳穴的手才放下来,搁在膝上。他没睁眼,只是很沉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浓重的倦意。
纪景川包间里……都还好?
纪舟野抬起头,看向四哥依旧闭着的侧脸,声音放得又平又稳。
纪舟野嗯,都挺好。菜吃得差不多了,朵朵也乖。
纪云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声音很轻,但清晰。
纪云舒嗯,都还好。
纪景川没再追问,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
纪景川嗯。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