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虞禾刚拧开矿泉水瓶盖,冷水滑过喉间,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的燥,助理小圆就举着手机,一脸“大事不好”地挤了过来。
“禾姐,快看!”
屏幕上是微博界面,热搜前三,赫然挂着——
朱志鑫朱志鑫女私生# 爆
酒店走廊尾随# 热
#私生饭潜入剧组酒店#
宴虞禾指尖一凉,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点进第一个词条,置顶是一条三分钟前刚发布的视频。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但能清楚辨认出是酒店走廊。朱志鑫穿着下午那身黑色运动服,正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水。而在他身后几步远,一个穿着酒店保洁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纤细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没拿任何清洁工具,视线死死黏在朱志鑫背上。
视频只有十几秒,结束在朱志鑫刷卡进门、那身影在门口短暂停留的画面上。发布者是个三无小号,配文只有几个阴恻恻的表情符号。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粉丝暴怒,痛骂私生无底线,担心朱志鑫安全,疯狂@公司和剧组要求加强安保。路人震惊于私生竟能伪装潜入酒店。也有人敏锐地联想:“这酒店……是不是《羽刃》剧组包的?宴虞禾是不是也住那儿?”
果然,这条猜测很快被顶上热评。她和朱志鑫的名字,再次以这种令人不安的方式被捆绑在一起。
“安保呢?剧组怎么管的?”张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刚和李哥通完电话,“李哥说朱志鑫那边没事,人已经进房间了,保镖在门口守着了。但视频是怎么流出来的?谁拍的?那个私生抓住了吗?”
小圆摇头:“还不知道,剧组那边现在也乱着呢。”
宴虞禾放下手机,走到房间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暖黄灯光下铺着厚重的地毯,寂静无声。但刚才视频里那个画面——昏暗,被窥视,如影随形的威胁感——却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和朱志鑫的房间不在同一层,但相隔不远。这家酒店是剧组统一安排,安保按理说应该严格。可私生不仅能混进来,还能拍到这种视频……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极发来的微信,一连串惊恐表情:“禾姐!你没事吧?!看到热搜没?吓死我了!阿志那边刚报平安,你也小心点啊!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
紧接着,左航和苏新皓也发来了类似的消息,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他们这个团体,似乎因为三年前那顿火锅,对她总存着一份不算亲近、却意外的关照。
宴虞禾一一回了“没事,放心”,心里那点冷意却挥之不去。这不是普通的粉丝追星。伪装,潜入,尾随,偷拍,精准地选择在剧组入住、他们合作消息沸沸扬扬的当口放出视频……更像是一种有预谋的恐吓和施压。
针对朱志鑫?还是针对他们这个刚刚被强行绑定的“合作”?
她想起开机仪式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想起那封匿名邮件。
对方似乎不满足于仅仅制造绯闻和话题了。
正想着,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宴虞禾浑身一僵,看向猫眼。
不是服务员,也不是张姐或小圆。
门口站着的人是朱志鑫。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T恤,头发微乱,额角有细小的汗珠,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他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保镖,神情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走廊。
宴虞禾愣了愣,拉开房门。
“你……”
“进去说。”朱志鑫打断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他没等她完全让开,侧身就进了房间,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关上了门。
动作快得宴虞禾来不及反应。
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他身上带来的、微凉的夜气和一丝紧绷的气息。
“你干什么?”宴虞禾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拉紧了自己身上披着的开衫,“外面都是镜头,你……”
“你房间的备用门卡,”朱志鑫转过身,直视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有没有给过别人?或者,有没有可能被复制?”
宴虞禾心头一凛:“没有。一直在我和小圆手里。怎么了?”
朱志鑫没说话,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她面前。
画面比微博上流出的更清晰一些,显然是监控角度。还是那条走廊,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拍摄结束、他们各自回房后不久。那个穿着保洁服的私生,尾随朱志鑫到门口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向了走廊另一头,停在了宴虞禾的房间门口。
视频里,那人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极轻、极慢地,划过门牌号金属的边缘。然后,如同幽灵般,转身消失在监控死角。
宴虞禾的呼吸骤然停住,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是酒店内部监控,李哥刚弄到的。”朱志鑫收回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对方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宴虞禾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她想起白天那个悬空的手,隔着球网的对峙,此刻想来,竟有一种荒谬的讽刺。他们以为自己在演一场戏,戏外却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猎场。
“安保形同虚设。”朱志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看了看,又迅速放下,“李哥在和酒店、剧组交涉,要求换楼层,增加人手。但未必有用。”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白的脸上,“对方能拿到监控片段,能伪装潜入,很可能……酒店内部也有人。”
“那怎么办?”宴虞禾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静,只是微微发紧。
朱志鑫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李哥建议,”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在事情查清楚、安保升级到位之前,我们暂时……不要单独待在房间。”
宴虞禾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朱志鑫转回身,面对她,目光平静无波,“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套房有客厅。或者,让张姐和小圆过来陪你,但她们房间在另一栋楼,过来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我不确定分开是否更安全。”
这是一个提议,也是一个选择。充满了无奈、风险和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避嫌。
孤男寡女,风口浪尖,共处一室?一旦被拍到或泄露,之前所有的澄清和“专业合作”声明都会变成笑话,捆绑会更加彻底,也更加不堪。
可留在自己的房间?那个私生划过门牌号的手指,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让她脊背发凉。
宴虞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开衫的边缘。她看着朱志鑫,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算计或别的意图。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和她相似的、被冒犯后的冷怒,以及深藏的疲惫。
“你的保镖……”她问。
“会在客厅和门外。”朱志鑫立刻回答,“我睡卧室,你可以在客厅,或者……”他看了一眼套房的方向,“客厅沙发足够大,也有毯子。”
考虑得很周全,把所有的“风险”都摆在了明面上,也划清了界限。
宴虞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白天摄影棚的灯光灼热,和此刻冰冷的后怕。
“我让小圆送我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过来。”她睁开眼,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麻烦朱老师了。”
朱志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我让保镖去接应小圆。”他拿出手机,开始低声安排。
半小时后,宴虞禾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毯,跟着朱志鑫,在保镖的严密护卫下,穿过寂静无人的内部通道,进入了位于更高楼层的行政套房。
套房很大,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此刻没人有心情欣赏。
小圆送来的东西放在沙发边,她满脸担忧,欲言又止,被张姐一个眼神制止,匆匆离开了。保镖阿成和阿健一个守在门外,一个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坐下,沉默而警惕。
朱志鑫从卧室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茶几上。“浴室你可以用,新的牙刷在抽屉里。有事叫我们。”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同事间的客气疏离,仿佛刚才的急促和紧绷只是错觉。
“谢谢。”宴虞禾低声道谢。
朱志鑫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宴虞禾和靠窗而坐的保镖阿健。阿健冲她点了点头,便移开视线,专注地盯着窗外和门口方向。
宴虞禾在沙发上坐下,柔软的皮质陷下去,却无法带来丝毫放松。她环顾四周,房间装修奢华,却冰冷陌生。空气中弥漫着酒店特有的香薰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朱志鑫的清爽气息。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张姐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和剧组、酒店高层开过紧急会议,对方承诺立刻彻查,加强安保,明天会给具体答复。李哥那边也在查视频源头和私生身份。
但真的能查出来吗?对方既然敢这么做,恐怕早就留好了后手。
宴虞禾放下手机,躺倒在沙发上,拉过薄毯盖住自己。天花板上的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影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她想起三年前的火锅店,一群人闹哄哄地挤在一起,虽然尴尬,虽然狼狈,却有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和安全感。
而现在,他们躺在五星级酒店套房的同一空间里,中间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和训练有素的保镖,外面是虎视眈眈的窥探和恶意,里面是冰冷的提防和不得已的共处。
命运这只手,翻云覆雨,总是将他们推向更加荒诞和逼仄的境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宴虞禾意识有些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睡梦边缘时,卧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打开了。
她没有动,只是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
朱志鑫走了出来。他没开大灯,借着客厅落地灯昏暗的光线,走到厨房区域的开放式吧台边,接了一杯水。他背对着她,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他就站在那里,慢慢喝着水,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宴虞禾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喝水。
或许,他也和她一样,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被窥视的目光刺痛,被这荒谬的共处时刻困扰,无法安眠。
又或许,只是巧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杯子被轻轻放回台面的细微磕碰声。然后,脚步声走向卧室方向。
门被关上的声音,比打开时更轻。
客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永不眠息的底噪。
宴虞禾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一道门。
还有三年的时间,错位的记忆,被迫的捆绑,利益的算计,以及此刻,这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威胁。
但很奇怪,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的夜晚,知道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客厅里有沉默却可靠的保镖,门外是严密的警戒……
那颗自从看到视频后就悬在半空、冰冷不安的心,竟奇异地,落回了一点实处。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这安全感,同样脆弱而荒诞。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酒店洗涤剂清冷气息的枕头里。
羽毛球的弧线尚未划出。
而他们,已经先一步,被逼入了同一个更衣室。
是祸,是福,是劫,是缘?
无人知晓。
只有夜色深沉,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