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天台的风总是带着灰尘和塑料垃圾的味道。长庚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张物理试卷,上面的分数红得刺眼。
“又没及格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轻快得令人不安。
长庚猛地回头,看见“自己”正倚在栏杆上,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不合时宜的笑。那分明是他的脸,他的身高,甚至他左脸颊上的三颗痣排列成的“三角形”——但那双眼睛,那双本该是他自己棕褐色瞳孔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点点猩红的光芒。
“不要在这里出现。”长庚压低声音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怕什么?只有你能看见我。”邪祟模仿体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近,每一步都与长庚平时的走路方式微妙地不同——更自信,更张扬,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高中生的游刃有余。
长庚记得那一天,一个月前,城市边缘的老旧废弃医院。为了完成学校的社会调查作业,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栋传言闹鬼的建筑。在阴冷的地下室,他看到了它——一团不断蠕动、不断变换形态的黑色物质,周围散落着干涸的血液和不知名的骸骨。
它已经奄奄一息,却突然扑向他,融入他的身体。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长庚这辈子都忘不了。医生说他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晕厥,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他体内。
从那天起,邪祟就以他的形象出现了。它自称没有名字,只是“生存本能”的集合体。长庚死,它也会死;它若被真正消灭,长庚也会随之死去。
“你想做什么?”长庚问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讨厌的颤抖。
“帮你。”邪祟体歪着头,那抹笑容从未离开过它的脸,“比如说...帮你解决那些总欺负你的家伙。”
长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行!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是答应过,但我没说不会...吓唬他们。”邪祟体眨眨眼,猩红的微光在瞳孔深处闪烁,“再说了,你不想让物理试卷上的分数好看一点吗?我可以帮你‘看’到正确答案。”
“不用!”长庚猛地站起身,“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邪祟体耸耸肩,那动作看起来陌生又熟悉:“随你便。但别忘了,我们是一体的。你的痛苦,我也能感觉到。”
长庚看着邪祟体消失的地方,手心全是冷汗。他摸了摸左脸的痣——这是他确认自己还是自己的方式之一。邪祟体也有这些痣,但排列似乎稍微...不对劲?是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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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长庚刻意避开任何可能让邪祟体出现的场合。他按时上学,按时回家,尽量不独处。但邪祟体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周三的体育课上,长庚不小心撞到了班上总爱欺负他的张浩。
“走路不长眼睛啊?”张浩推了他一把,周围几个男生哄笑起来。
长庚低着头道歉,快步离开。他没有注意到,张浩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恐表情——只有一秒钟,张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脸色惨白。
第二天,张浩没来上学。传言说他突然生病了,高烧不退,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长庚心里一沉。
放学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废弃的旧校舍——这是他唯一能想到邪祟体可能出现的地方。
“你对他做了什么?”长庚对着空荡荡的教室问道。
“只是让他做了个噩梦。”声音从背后传来。邪祟体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一个关于他最恐惧事物的噩梦。人类的大脑真是有趣,自己能创造出比任何邪祟都可怕的东西。”
“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任何人!”长庚的声音提高了。
“我没有伤害他。”邪祟体走近,那双带着猩红的眼睛盯着长庚,“我是在保护你,保护我们。生存是第一本能,记得吗?”
长庚感到一阵寒意:“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我?”
邪祟体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因为我快死了,而你是唯一一个靠近我的活物。至于我是什么...”它歪着头,“也许是无数死者恐惧的残影,也许是某种古老的存在碎片。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我想活下去。”
“那为什么是我?”长庚追问,“为什么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邪祟体的嘴角又扬起那抹捉摸不透的笑:“因为你不普通,长庚。你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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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物理小测,长庚盯着试卷上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凉意从脊椎升起,视野边缘似乎闪过一丝猩红。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答案,而是物理老师改卷时的样子,老师手中的红笔在某个选项上画了个圈。那一题的答案是C。
长庚的手开始颤抖。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更多画面涌入脑海:下一页第三题的解题步骤,最后一道大题的得分点...
“停下。”他低声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帮你一次。”邪祟体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形体出现,“免费的。”
长庚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在第一题填上了C。一题,又一题。他的手在抖,但笔尖移动得异常流畅。二十分钟后,他完成了整张试卷——正常情况下,他连一半都做不完。
交卷时,物理老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长庚做了个梦。梦里他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在古老仪式中尖叫的人。周围是古怪的符号和摇曳的火把,一个声音在重复着:“以此为契,共生共死...”
长庚惊醒时,冷汗浸透了睡衣。他打开灯,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左脸上的三颗痣清晰可见。但当他凑近细看,发现那些痣的位置似乎...移动了?不,不是移动,是多了。原本的三颗痣旁边,出现了第四颗微小的黑点,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长庚喃喃自语。
“共生关系的深化。”邪祟体的声音从镜中传来——不,它就在镜子里,站在长庚的倒影旁边,穿着和他一样的睡衣,但脸上的笑容让一切显得诡异无比,“我们越来越像了,或者说,你越来越像我了。”
长庚后退一步,撞到了墙:“我不想要这样!怎么才能结束这种关系?”
邪祟体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镜中的它面无表情,瞳孔深处的猩红却更加明显:“无法结束。直到一方彻底消失——而这意味着另一方也会死去。接受吧,长庚。我们可以合作,可以活得很好。”
“我不想这样活着!”长庚喊道,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楼下传来父母房间的动静。长庚立刻噤声,深吸了几口气,关灯回到床上。
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坐在床边。
“我会证明这对你有好处。”邪祟体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明天,你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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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长庚被门铃声吵醒。楼下传来母亲惊讶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长庚,有同学找你!”母亲在门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长庚打开门,看到母亲身后站着三个同班同学——李静、王明,还有陈雨薇。陈雨薇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也是长庚默默喜欢了一年的女孩。
“他们说是来和你一起学习小组的?”母亲问道,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社交活动感到意外。
长庚茫然地点头,脑子飞速运转。他从来没有加入任何学习小组,也几乎没有和这些同学有过交集。
“是我们主动邀请的。”陈雨薇微笑着说,她的笑容让长庚心跳加速,但也让他更加困惑。
一小时后,四个人坐在长庚房间的地板上,课本和笔记本散落各处。谈话间,长庚了解到,是“另一个长庚”在学校里主动邀请了他们,说想要组成物理学习小组。
“你最近变化好大。”王明一边解题一边说,“比以前...自信多了。”
长庚勉强笑了笑,感觉左脸的痣有些发痒。他起身说要去拿饮料,逃离了房间。
在厨房里,他对着空气低吼:“你做了什么?”
邪祟体出现在冰箱旁,靠着墙,姿势悠闲:“帮你交朋友啊。人类不是需要社交吗?”
“我不需要你替我交朋友!”长庚握紧拳头,“而且,他们看到的是你,不是我!”
“有区别吗?”邪祟体歪着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或者说,我们正在变成同一个人。”
长庚感到一阵恶心。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抬头时,镜中的自己左脸上,第四颗痣更加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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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小组结束后,长庚决定去找答案。城市图书馆的角落里,藏着一些关于本地传说和超自然现象的书籍。在一本泛黄的《本地异闻录》中,他找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记载:
“共生邪祟,罕见之存在。常以将死之态寻宿主,多以濒死之人为目标。一旦共生,二者生命相连,不可分割。初期,邪祟模仿宿主,日渐相像;中期,宿主特征改变,渐近邪祟;后期,二者难分彼此,终为一体...”
长庚的手颤抖着,书页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他翻到下一页,希望找到解除共生关系的方法,却只看到一段警告:
“...共生一旦建立,无法可解。若强行分离,二者皆亡。唯一减缓之法,乃宿主坚守本心,保持自我记忆与认知,抵抗邪祟之同化...”
“找到想找的了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庚猛地合上书,转头看到邪祟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苹果,正啃得津津有味。
“你会吃掉我吗?”长庚直接问道,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邪祟体停止了咀嚼,那双带着猩红的眼睛盯着长庚:“有趣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在‘吃’你了——吞噬你的个性,你的特征,你的生活。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我只是在...成为你。”
“书上说最后我们会变成一个人。”长庚说,“那会是谁?你还是我?”
邪祟体罕见地沉默了,脸上那副永远不变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它放下苹果,身体前倾:“我不知道。我从没经历过完整的共生过程。每次都是宿主先死我被驱逐...但这一次,也许不同。”
“为什么不同?”
“因为你还在反抗。”邪祟体说,声音里有一种长庚从未听过的情绪,“以前的宿主要么立刻接受,要么疯狂反抗直到精神崩溃。但你...你在害怕,你在逃避,但你也在思考,在寻找答案。这很...新鲜。”
长庚盯着邪祟体,突然意识到,尽管那双眼睛深处有猩红的光芒,但此刻它们的形状、颜色,甚至睫毛的弧度,都与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不想消失。”长庚轻声说。
“我也不想。”邪祟体回答,语气同样轻,“所以也许我们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邪祟体站起身,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却没有在地板上投下它的影子。
“合作。真正的合作。我帮你活得更...轻松,你帮我理解人类的情感。也许这样,我们都能保持一部分自我。”
长庚思考着这个提议。这显然是一个危险的交易,但比起被完全吞噬,似乎多了一线生机。
“我需要保证。”他说,“你不能伤害任何人,不能控制我,不能替我做决定。”
邪祟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但似乎不那么“贱兮兮”了,反而有了一丝真诚的意味。
“我可以答应前两个。但第三个...有时候你太犹豫了,长庚。有些决定需要被做出。”
长庚看着邪祟体伸出的手——那双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他的手一样,甚至指甲的形状,关节的凸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长庚最终说。
邪祟体点点头,开始变得透明:“当然。但别太久,长庚。每过一天,我们的联系就深一分。很快,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了。”
它消失了,留下长庚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他摸向左脸的痣,现在那里有四颗了,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长庚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既不让邪祟伤害他人,又不让自己被完全吞噬。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自己的斗争。
而镜子中,他左脸上的第四颗痣,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闪烁着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