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常常带着猝不及防的冷意,今年尤其。
一场初雪从昨夜断断续续下到今晨,将A大的梧桐枝压得微微低垂,主干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出两条平行的小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混着早八人匆匆的脚步声,构成冬日校园独有的序曲。
宁氿裹紧了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鼻尖冻得微红。他怀里抱着一本《外国文学史》,脚步轻快地走向教学楼,路过公告栏时,视线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公告栏上贴着校辩论队的招新海报,卢束的照片被印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男生穿着白衬衫,领口系着工整的领带,笑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俊朗。宁氿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脊,直到身边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快迟到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宁氿侧过头,撞进崬允深黑色的眼眸里。崬允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他的头发上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抬手随意拂了拂,动作间带着惯有的洒脱。
“没、没什么。”宁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快走,不然李教授又要点名了。”
崬允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缓脚步,跟在宁氿身后,目光落在对方被积雪沾白的发梢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如今并肩走进同一所重点大学,彼此的人生轨迹几乎是重叠的。宁氿性格偏软,心思细腻,而崬允则更沉稳内敛,习惯了默默护着身边这个总是容易脸红的小家伙。这份守护,从童年时替他挡掉欺负人的坏小子,到高中时熬夜帮他整理错题本,再到现在每天早上绕路去他宿舍楼下等他一起上课,一坚持就是十几年。
只是这份感情,崬允从未宣之于口。
他知道宁氿心里装着别人。从高二那年,宁氿在校园艺术节上第一次见到作为主持人的卢束开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就多了一道专属的光。崬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关于卢束的一切——卢束的成绩很好,卢束参加了什么比赛,卢束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毛衣。
教学楼的暖气很足,宁氿一进门就解开了围巾,露出白皙的脖颈。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放在桌上,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氿氿!你昨天让我帮你打听的卢束学长,他单身!而且听说他对文学系的男生印象不错哦~】
宁氿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才回复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他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斜前方的崬允,对方正低头翻着课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宁氿心里忽然有些愧疚。他知道崬允对自己好,好到让身边的朋友都忍不住调侃“崬允简直把宁氿当宝贝疙瘩”,但他对崬允只有纯粹的兄弟情,这份感情里,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悸动。他甚至不敢跟崬允提起自己对卢束的喜欢,怕伤害到这个从小护着他的人。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宁氿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跟崬允一起去食堂,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宁氿同学,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等你,有东西想交给你。】
宁氿愣住了。陌生号码?会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向崬允,对方正帮他拎起放在椅子上的羽绒服,问道:“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宁氿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口袋,“就是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
“需要我陪你去看看吗?”崬允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不用不用,”宁氿连忙摆手,“可能是同学找我有事吧,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去食堂吃饭,不用等我了。”
崬允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好奇与忐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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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宁氿笑着挥挥手,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崬允握紧了手里的羽绒服,指节微微泛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发送成功的短信记录,收件人是宁氿的号码,发件人则是他用新办的手机号注册的匿名账号。
口袋里,还放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上的字迹,是他练了很久才模仿出的、尽可能温柔的字体,里面写满了他藏了十几年的心事——那是只属于他和宁氿的时光印记,却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装成了陌生人的告白。
他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发送这条短信,也不敢亲自把信交给宁氿。他怕,怕自己的告白会让两人之间十几年的情谊彻底崩塌,怕宁氿会因为愧疚而疏远他,更怕听到那句残忍的“对不起,我只把你当哥哥”。
所以他选择了匿名。他想,至少这样,宁氿不会立刻拒绝他,或许,还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借着这封信,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图书馆三楼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宁氿顺着靠窗的位置一路找过去,终于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卢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署名。
宁氿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他走到桌子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卢、卢束学长?”
卢束抬起头,看到宁氿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宁氿同学?你怎么来了?”
“我……我收到一条短信,说你在这里等我,有东西要交给我。”宁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白色信封上。
卢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拿起信封,递到宁氿面前,笑着说:“哦,对,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不方便亲自交给你,让我帮忙转一下。”
“托你转交?”宁氿愣住了,接过信封的手指有些发凉。
“嗯,”卢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你看到信就知道了。”
宁氿握紧了手里的信封,指尖微微泛白。他抬头看向卢束,对方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会不会……这封信,其实是卢束写的?他只是不好意思亲自承认,所以才找了“有人托转”这个借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宁氿的整个思绪。他想起室友说卢束单身,想起卢束刚刚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每次见到卢束时的心跳加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这个猜测。
“谢谢你,卢束学长。”宁氿的脸颊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
“不客气。”卢束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你慢慢看,我不打扰你了。”
宁氿抱着信封,找了个远离卢束的位置坐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淡淡的米黄色,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温柔,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宁氿:
见字如面。
写下这些话时,窗外刚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像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并肩走在雪地里那样。
你大概不记得了,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身后,像只黏人的小尾巴。冬天怕冷,就把小手揣进我的口袋里,仰着红扑扑的脸问我‘崬允哥,雪什么时候会停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护着你,就好了。
后来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走过初中、高中,再到现在的大学。我看着你从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了温柔细腻的少年。我记得你喜欢文学,每次看书都会看得入迷,连别人叫你都听不见;记得你早上会去图书馆背书,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你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记得你冬天还是容易怕冷,会把自己裹得像个小团子,鼻尖冻得通红,却还要逞强说‘我不冷’。
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高中时,看到你因为解不出数学题而皱着眉头,我偷偷把解题步骤写在纸条上塞给你时;或许是你第一次在校园晚会上朗诵诗歌,灯光落在你身上,我看着你眼里的光,心跳漏了一拍时;又或许,是更早以前,你第一次把小手揣进我口袋里,用依赖的眼神看着我时。
这份喜欢,我藏了很多年。我不敢告诉你,怕打破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怕你会因为惊讶而疏远我,更怕听到你说,你对我只有兄弟情。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了在意的人,也知道这样的告白或许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有一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关注你、守护你,把你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
如果你对我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能不能试着回头看看?看看那个一直站在你身后,陪你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人。
我想陪你看完这场冬雪,想陪你走过大学的时光,想陪你去看你喜欢的风景,想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你。
一个喜欢你很久的人”
信不长,宁氿却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脏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就是卢束写的!
他觉得信里的描述太贴合自己了——喜欢文学、早上去图书馆背书、冬天怕冷……这些细节,卢束一定是在默默关注他的时候发现的!至于信里提到的“小时候”“一起长大”,或许是卢束故意用的浪漫修辞,想表达“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你”的心意。
宁氿抬起头,偷偷看向不远处的卢束,对方刚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卢束对着他笑了笑。
宁氿的脸颊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给卢束发了一条短信:【学长,信我看完了。我……我也喜欢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宁氿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卢束的回复。
几秒钟后:【我也是,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卢束心想:你喜欢我,那我就陪你玩一阵子
宁氿立刻回复:【好呀!】
放下手机,宁氿看着手里的信纸,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他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因为有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就像一束阳光,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图书馆门口的角落里,崬允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露出幸福的笑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最终被浓重的失落所取代。
崬允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宁氿刚刚更新的朋友圈——一张电影票的照片,配文:“冬天的小幸运✨”。
他知道,自己的那封信,被宁氿误当成了卢束的告白。信里那些关于青梅竹马的细节,被宁氿解读成了浪漫的修辞;他藏了十几年的心事,最终成了别人爱情的铺垫。
寒风卷着雪花,吹在崬允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转身,一步步走进漫天飞雪里,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抱有期待。
宁氿,只要你能幸福,就好。
哪怕这份幸福,不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