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旧金山,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透着惨淡灰蓝的颜色,像是洗褪了色的旧牛仔裤。林隐驾驶着一辆低调的黑色电动车,驶出城市峡谷,沿着101号公路向北疾驰。车窗紧闭,将凌晨清冷潮湿的空气和公路的噪音隔绝在外。车内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气流声,以及他自己压抑着的呼吸。
他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间安保措施更严格的公寓,同样冰冷,同样空旷。此刻,任何固定的、可被预期的落脚点,都意味着危险。克洛诺斯家族的能量,或者说,那个隐藏在“埃利亚斯”名字背后的东西所具备的、超越常理的影响力,让他对任何形式的“常态”都产生了深刻的不信任。
车载加密线路传来几声轻微的嗡鸣。他之前发出的查询请求,开始收到一些初步的、碎片化的回音。大部分是关于“永恒时钟会”这个神秘学小团体的边缘信息:成立于1880年代后期,成员多为对前沿物理学和神秘学同时感兴趣的富家子弟或边缘学者,理论核心是“时间的可塑性”与“意识对时间流的干预”,被正统学界斥为妄想,于1914年前后因核心成员接连“意外”死亡或失踪而瓦解。值得注意的是,其最后几份流传出的内部通讯手稿(来源存疑)中,频繁出现“观测点”、“熵的缺口”、“代价”、“非自愿贡献者”等字眼,语气从狂热逐渐转向恐惧。
其中一份回执,来自一个专精于东欧及巴尔干地区历史黑市交易的匿名信息贩子,附带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翻拍。照片背景似乎是一个山洞入口,人工修葺的痕迹明显,旁边站着几个穿着老式探险装的人,其中一人的侧脸,与年轻时的埃利亚斯·克洛诺斯有几分神似。照片背面用花体字写着难以辨认的地名,经初步比对,可能与奥地利靠近意大利边境的阿尔卑斯山区某处有关。信息贩子补充道,该地区在二十世纪初曾有小规模、非公开的地质勘探记录,但勘探结果从未公布,相关区域在二十年代后被一个空壳公司购下,此后便再无任何公开活动。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几经变化,最终端隐约指向克洛诺斯家族的某个离岸基金。
线索,像黑暗房间中偶然被手电扫过的蛛丝,细微,脆弱,却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阿尔卑斯山深处。
林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奥地利。又是奥地利。维也纳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此刻又在隐隐作痛。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战术背包,里面装着那叠照片、笔记本的数码备份,以及他那些或许有用、或许徒劳的装备。包的内侧口袋,硬质卡片隔着布料传来存在感——那是那张“明日”照片。
他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06:47。距离照片上的日期,还有大约十七个小时。时间,这个平时稳定流淌的背景音,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重量。
他需要休息,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一个临时的、绝对安全的据点来处理这些信息。他想到了“渡鸦”——一个在行业内以绝对中立、安全保密著称的中间人,在苏黎世湖附近经营着一家伪装成高端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安全屋。价格昂贵,但物有所值。更重要的是,“渡鸦”的信用是建立在无数次生死考验上的,与林隐有过合作,值得一丝微薄的信任。
他调整路线,拐向私人机场的方向。那里有一架长期待命、无需复杂申报的轻型喷气机,是他“时痕”时代留下的少数“遗产”之一。飞行员是机器人,航线早已预先设置,目的地:苏黎世。
起飞的过程平稳而沉默。舷窗外,旧金山湾区在晨曦中逐渐缩小,变成一片镶嵌在灰蓝海岸线上的、闪着微光的模型。林隐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里,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脑海中,那些照片上埃利亚斯诡异的微笑,四个调查员离奇老死的报告,笔记本上那些疯狂而冰冷的记录,还有“永恒时钟会”手稿中“非自愿贡献者”的字眼,交织缠绕,形成一片浓稠的、充满恶意的迷雾。他试图在其中寻找脉络,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扭曲的逻辑核心。
“静止点”……“时间的褶皱”……“代价”……
如果埃利亚斯真的在百年前,通过某种危险实验,触及了时间的某种“异常”,甚至可能将自己卡在了某个时间的“裂缝”或“褶皱”里,那么,他的“现身”,是否就像从裂缝中偶尔逸散出的、带有他“印记”的残影?而那些调查员的死亡,是否因为过于靠近这个“裂缝”,或者触动了与“埃利亚斯存在”相关的某种“触发器”,导致他们自身的时间被裂缝“吞噬”或“加速”?
那张“明日”照片,又是什么?是预言?是某种基于“裂缝”特性的、对未来的“窥视”或“投射”?还是一种……邀请?或者说,是埃利亚斯(或者那个裂缝本身)主动释放的、一个带有特定时空坐标的“锚点”?
至于克洛诺斯家族,他们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始作俑者的后代,背负着先祖疯狂的遗产?是裂缝的守护者(或囚徒)?还是说,他们本身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祭品”,不断用调查员的生命,去试探、去安抚、或者去维持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头痛欲裂。现有的信息太少,而未知的深渊又太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手持着几片碎羊皮纸的盲人,试图在雷区中摸索出一条生路。
他睁开眼,看向舷窗外。飞机已经爬升到云层之上,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云海在下方铺展成无边无际的、耀眼而平坦的纯白。这片绝对的光明与宁静,与他内心翻涌的黑暗与不安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正在被拖向一个与这井然有序的现实世界完全脱节的、怪诞的维度。
飞行时间大约十一小时。他强迫自己小憩了片刻,但睡眠浅而多梦,梦中充斥着快速翻动的老照片、干枯如树皮的手伸向自己、以及一片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无形之物在凝视的黑暗。
飞机在苏黎世一处小型私人机场降落时,当地时间是下午。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他没有联系“渡鸦”,而是用预先准备的匿名身份,租了一辆毫不显眼的灰色轿车,输入“渡鸦”安全屋的坐标——位于苏黎世湖北岸一片森林与零星豪宅交界处的偏僻角落。
道路沿着湖畔蜿蜒,风景优美,但林隐无心欣赏。他不断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安全屋的外表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爬满藤蔓的石砌小屋,与周围几栋低调的豪宅风格统一,毫不起眼。他将车停在百米外的公共停车场,步行过去,用“渡鸦”给的动态密码,通过了三道隐秘的物理和生物识别锁,才进入了内部。
与朴素的外观截然不同,内部是极简主义的风格,充满科技感。空气循环系统无声运转,温度适宜。他迅速检查了所有预设的安保协议,确认一切正常,没有未被授权的访问痕迹。然后,他将自己带来的设备接入安全屋独立的内网,开始进一步分析已有的资料,并尝试调用“渡鸦”渠道能接触到的、更深入的欧洲本地档案,特别是关于阿尔卑斯山那个可能地点的土地交易记录、历史地形图,以及任何可能与“永恒时钟会”或早期非正统物理实验相关的零星记载。
工作令人暂时忘却了疲惫和不断迫近的时限。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过滤、比对、推理。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那个地点,在十九世纪末,似乎确实存在过一个短暂的、由私人资助的“高山气象与地质观测站”,但记录语焉不详,且很快被更神秘的所有者掩盖。二十世纪初,该区域附近发生过几起被当地报纸称为“怪病”的小规模事件,患者呈现快速衰老症状,但都被归咎于“高山恶劣气候”和“未知矿物质污染”,不了了之。
线索依旧破碎,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林隐在地图上标注出那个大致区域,距离著名的滑雪胜地不远,但深入荒僻的山脊和峡谷地带,车辆无法直达。他需要装备,需要更精确的坐标,需要制定潜入计划——如果那里真的是“第七实验室”或裂缝所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苏黎世傍晚18:23。旧金山那边是上午。距离“明日”,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
疲惫和饥饿感同时袭来。他走到简洁的厨房区域,从恒温柜里取出高能量食品,机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蜡。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和他自己活动发出的细微声响。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能听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嗡鸣,像是电流,又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
起初他以为是设备散热或空调系统的声音。但他关闭了所有非必要设备,那声音依然存在,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它似乎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或者更深层的地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约的眩晕感。
林隐停下所有动作,屏息凝神。声音还在,丝丝缕缕,如同附骨之疽。他尝试在安全屋内移动,声音的强度几乎没有变化,无法定位来源。不是外界传入,更像是从建筑结构内部,或者……从他自己的感知层面产生?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耳鸣或幻听?还是……
他想起了笔记本上提到的“同步性异常”和“时感剥离”。他想起了那四个调查员死亡前,是否也感受到过什么异常?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不祥的联想。但那种微弱的嗡鸣,如同背景辐射,顽固地存在着。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最后的准备,他打开自己带来的装备包,开始最后一次检查。防护服、测量仪、照明工具、应急药品、武器……每一样都仔细测试,确保功能正常。当他拿起那把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虚假的安心。面对可能的时间裂隙,子弹有什么用?他不知道。或许,只是为了在彻底的无能为力面前,保留一点象征性的反抗姿态。
最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内侧口袋里的硬物。那张“明日”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拿了出来。在安全屋冷白色的灯光下,照片上的场景依旧清晰得刺眼。宴会厅的华丽,人群的虚伪寒暄,阴影中埃利亚斯那张凝固的、穿越时光而来的笑脸。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着画面之外。
林隐与照片中的埃利亚斯“对视”着。这一次,除了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注视感,他仿佛还从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期待?仿佛猎手看到了终于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感到一阵反胃,迅速将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桌面上。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如芒在背。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百叶帘。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森林像墨汁泼成的厚重屏障,只有远处湖畔公路零星的车灯,如同鬼火般飘过。苏黎世湖在黑暗中是一片更浓的墨色,看不到边界。
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低血糖那种虚弱,而是一种空间感的瞬间错乱。脚下的地板仿佛倾斜了,窗外的森林和远处的灯火在他眼中扭曲、旋转。耳边那低微的嗡鸣声骤然增大,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巨兽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庞大机械的脉动。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是疲劳?是应激反应?还是……
他猛地看向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0:47。
没有任何异常。秒数在规律跳动。
但他体内的某种生物钟,或者说,他对时间流逝的某种微妙感知,却在尖叫着不对劲!刚才看窗外时,他瞥了一眼钟,大概是20:45左右。他只是在窗边站了不到一分钟,看了几眼窗外,怎么可能就过去了两分钟?就算他因眩晕而恍惚,对时间感知有误,误差也不应如此之大。
他死死盯着电子钟的秒数。1, 2, 3, 4, 5……跳动规律,不快不慢。
然而,当他将视线移开,看向房间另一头的设备指示灯,再迅速移回时钟时——数字显示:20:49。
又过去了两分钟?可他感觉中,视线移开再移回,连三秒钟都不到!
心脏狂跳起来,压过了耳中那沉闷的“咚咚”声。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死死盯着秒针的每一次跳动。1, 2, 3, 4, 5……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在某个瞬间,秒数的跳动,似乎……模糊了一下?不是跳跃,而是像视频掉帧,或者老式电影放映机卡了一下胶片,数字“7”出现的时间,比他感知中应有的、基于之前节奏的预期,要短暂那么一丝丝,紧接着“8”就出现了。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绝对会认为是错觉。
时间的流逝……不均匀了。在这个房间里,在他身边,时间的流速发生了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波动!就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如常,深处已紊乱。
笔记本里的记录,“时感剥离”、“同步性异常”……那四个调查员诡异的衰老……埃利亚斯穿越百年的“现身”……
“它”来了。不是因为照片,不是因为他决定去阿尔卑斯山。是因为他接受了委托,因为他接触了那些档案,因为他……被“标记”了。就像之前那些调查员一样。无形的沙漏已经倒转,细沙开始向他滑落。二十四小时,或许只是一个平均数,一个死亡的预告。真正的侵蚀,可能早已开始,无声无息,从对时间感知的细微篡改开始。
林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内层的衣物。耳中的嗡鸣和心跳般的“咚咚”声似乎减弱了些,但那种空间和时间的错乱感并未完全消失。他感到一种深沉的虚弱,不是肉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生命的根基正在被缓慢地、无情地撬动。
他看了一眼被扣在桌面上的照片。即使看不到正面,埃利亚斯微笑的影像,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坠落的开始。
他必须行动,必须赶在时间彻底将他吞噬、或者将他变成一具瞬间干枯的躯壳之前,找到那个源头,那个裂缝,那个“第七实验室”。无论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走到装备包前,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将检查过的物品一件件装回去。动作因为残留的眩晕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有些僵硬,但他强迫自己专注,将恐惧压成冰冷的动力。
苏黎世安全屋不再安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再可靠。他必须立刻离开,前往阿尔卑斯山,前往那片被地图遗忘、被时间诅咒的山脊。
他背上沉重的装备包,拉开门。外面森林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反而让他精神一振。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内冰冷的灯光,和桌面上那张背面朝上的照片。
然后,他关上门,走入浓稠的、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的黑暗之中。
夜晚的山风呼啸,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隐发动汽车,车灯刺破黑暗,驶向南方,驶向群山,驶向那个已知的、却更加深邃的未知。
车内的仪表盘上,时钟数字规律跳动。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倒计时,以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正切身感受着的方式,正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