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旧金山的灯火渐次熄灭,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天空,只有办公室恒定的昏黄壁灯,勉强映照着林隐惨白的脸。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迟钝的痛感。那张标注着明日日期的照片,静静躺在橡木桌面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不看,也散发着灼人的、扭曲现实的热力。
明天。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解释。高明的、超越时代的照片篡改技术?针对他个人的、精心设计的心理战?一个荒诞的、测试他能力的陷阱?但克洛诺斯家族,那些盘踞在权力与秘密顶端的名字,用如此直白、如此……超现实的方式,只是为了戏耍一个过气的“时痕”?
不。那四个调查员的死状——瞬间被榨干的时间——和这张照片一样,散发出同一种非人的、逻辑之外的冰冷气息。
他的手不再颤抖。极致的恐惧过后,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从深渊里浮了上来。是麻木,也是决绝。他轻轻拿起那张“明日”的照片,指腹隔着纤维手套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细节无可挑剔,光影自然流畅,宴会厅里每个人物的微表情,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斑,甚至阴影里灰尘的质感……如果这是伪造,那伪造者拥有神祇般的技术,或者,这张照片根本就是“真实”的。
真实,但时序错乱。
他放下照片,目光转向那叠厚重的档案和那个陈旧的硬皮笔记本。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二十四小时?可能更少。他必须跑在“它”前面,跑在那种无形的、吞噬光阴的力量前面。
他首先打开了笔记本。纸张脆弱泛黄,墨水是那种老式的蓝黑色,有些字迹已经洇开。记录者笔迹工整,带着一种旧式学者特有的严谨,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这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份观察记录,或者……实验日志。
开头几页提到了“同步性异常”和“时感剥离”,夹杂着大量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草图,远超林隐的知识范畴。但随后的记述变得相对“直白”:
“…埃利亚斯阁下今日再次提及‘阈限’。他认为时间的流动并非均匀的纱线,而存在‘褶皱’与‘孔洞’。我们在第三观测点记录到了显著的熵值反向波动,虽然短暂,但证实了他的部分理论。代价是两名助手的‘加速’。愿主怜悯他们的灵魂。埃利亚斯阁下表示遗憾,但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我们必须继续。”
“样本7-B出现了预期外的‘镜像老化’。左侧肢体衰老程度超过右侧约四十年。痛苦难以想象。埃利亚斯阁下亲自主持了‘解脱’。他看来有些疲惫,但眼神炽热。他说我们离‘静止点’更近了。”
“家族内部反对声日隆。他们无法理解,只看到消耗与‘不祥’。埃利亚斯阁下与他们激烈争执。他提到‘永恒的责任’与‘必要的代价’。我担心…资金链可能出现问题。实验不能停。”
“成功了!虽然不稳定,虽然只持续了17秒!在第七实验室,‘场’内的时间流速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三!埃利亚斯阁下站在‘场’中心,他笑了,那笑容…我从未见过。他说:‘看,我们摸到了上帝的沙漏。’但代价…外围三名观测员…瞬间白发,倒地身亡。沙漏的裂缝,漏向我们的,是时间的尘埃吗?”
记录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潦草起来,充满了焦虑和越来越多的自我怀疑:
“埃利亚斯阁下开始长时间独处。他不再解释他的计算。他说我们在‘扰动’他。他需要‘纯净的观测’。”
“昨夜,我似乎看到他房间里有两个影子。一定是太累了。”
“他问我,是否愿意‘见证永恒’。他的眼神让我害怕。我撒谎了。我得离开。必须离开。带走核心数据副本。这不是科学,这是……”日志突兀地结束。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林隐合上笔记本,掌心一片冰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死而复生的鬼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干涉时间、关于“静止点”、关于疯狂实验和可怕代价的故事。埃利亚斯·克洛诺斯不是幽灵,他更像是……一个卡在时间裂缝里的怪物,一个被他自己那危险实验反噬的造物。
而那四个调查员的死,是否就是靠近这“裂缝”或“场”的边缘,所引发的“时间尘埃”的泄露?就像日志里提到的外围观测员?
他立刻调出加密通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给仅剩的几个、绝对可靠且已处于“半退休”状态的资源渠道,发去最高优先级的查询请求。内容高度聚焦:与埃利亚斯·克洛诺斯相关,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任何与“时间理论”、“熵”、“物理实验”、“异常资金流向”、“失踪的学者或助手”相关的边角信息,尤其是涉及“第七实验室”或“第三观测点”这类地点的蛛丝马迹。他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但必须一试。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距离那张照片上的“明天”,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他拿起那叠照片,一张一张重新审视,这一次,不再只看埃利亚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和凝视,而是仔细观察每一张照片的背景细节,试图找到与日志中可能对应的地点线索。庄园大门、室内沙龙、疑似实验室的背景……他将其高清扫描,导入自己那套尘封已久的、曾经处理过无数晦涩历史谜题的分析软件,进行建筑风格比对、器物年代确认,甚至地毯花纹和壁画风格的检索。
软件无声地运行,进度条缓慢爬升。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等待是另一种煎熬。他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迫近。不是脚步声,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的缓慢剥离感,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沙漏下方,看着头顶的沙粒开始无声滑落,而沙漏的裂缝,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没有加冰。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管,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他需要保持绝对清醒,但神经却绷紧到了极限。 “叮。”
一声轻响,第一份初步查询有了回音。来自一个专攻历史档案数据挖掘的“鼹鼠”。信息很简短:“埃利亚斯·克洛诺斯,1898-1912年间,通过数层空壳公司,向欧洲(尤其瑞士、奥地利)多个注册为‘私人高级物理研究所’的机构注入巨额资金,部分机构地址与当地记载的‘意外事故’(多为爆炸、不明疾病)地点吻合。资金流于1912年后大幅减少,1914年后完全断绝。相关研究所也陆续关闭或失联。另,提及‘第七’编号的研究设施,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有模糊的地产记录,但具体位置不明,该地后来被克洛诺斯家族购入,列为永久私人领地,无公开信息。”
阿尔卑斯山区。永久私人领地。与日志中提到的地点、时间窗口吻合。
他林隐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奥地利。又是奥地利。三年前的噩梦之地。这不会是巧合。
就在这时,分析软件也发出了完成提示音。几张照片的背景被高亮标记出来。其中两张,一张是疑似实验室背景(有简陋的仪器架子),另一张是埃利亚斯站在一扇巨大的、带有繁复家族纹章的彩绘玻璃窗前。软件将彩绘玻璃的纹样细节,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洲一些不为公众所知的、与“神秘学”或“非正统科学研究”有关的秘密社团徽记进行了比对,找到了高度相似的元素。其中一个标记,属于一个名叫“永恒时钟会”的极秘密小团体,其理论核心据说就是“时间的可操控性”,在正统科学界被视为无稽之谈,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就销声匿迹。
线索开始像断掉的蛛丝,在黑暗中被勉强地、一根根捡起,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隐藏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属于克洛诺斯家族的永久私人领地。
那里,可能就是“第七实验室”的所在。是埃利亚斯进行疯狂实验的地方。也可能是……一切异常的源头,那个“时间褶皱”或“孔洞”的所在地。
林隐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这种逐渐逼近真相核心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窒息感。他需要去那里。必须去。在“明天”到来之前,在照片上的场景变成现实(或者别的什么)之前,找到那个地方。
但怎么去?克洛诺斯家族会允许吗?那张“明日”照片,是一种警告,还是一个……邀请?那四个调查员的死,是因为他们触及了边缘,还是因为他们试图从外部、用常规方式调查?
他重新调出那份委托的原始条款。措辞严谨,报酬丰厚,但关于调查方式和权限,却含糊其辞,只强调“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埃利亚斯·克洛诺斯‘现身’的真相”。通常,这意味着委托方默许甚至预期调查者会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只要结果。
“不惜一切代价……”
林隐低声重复这几个字。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通行证,也是一道催命符。克洛诺斯家族在看着他,那个照片里的埃利亚斯,也在“看着”他。
他不再犹豫。快速整理出最关键的资料——笔记本的照片、分析结果、地址线索——存入一个独立的、物理隔绝的微型存储器。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那套尘封已久的装备。特制的、能一定程度屏蔽异常辐射和能量场的野外防护服(维也纳之后,他按照模糊的记忆和猜想自行改造的,从未真正验证过),高精度环境测量仪(可测电磁、辐射、甚至一些理论上的亚原子级扰动),强光手电,还有……一把老式但可靠的、装满特制子弹的手枪。子弹未必对人有效,但面对未知,手里有东西总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最后,他拿起桌面上那张“明日”的照片,看了很久。埃利亚斯的眼睛在灯光下,似乎真的在流转着某种幽暗的光。他将照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这或许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定位器,甚至是触发某种反应的钥匙。但他必须带着它。
窗外,天色依然是浓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距离“明天”,还有大约十八个小时。
林隐背起装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空洞、却曾是他安全壳的办公室。他知道,一旦踏出这扇门,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他将主动走进那片吞噬时间的阴影,走向那张照片预言的地点,走向那个在历史与现实的夹缝中微笑的幽灵。
他关掉了壁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城市遥远的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更广阔的寂静吞没。
他走向电梯,走向未知的、滴答作响的黑暗。每一秒,都可能是沙漏中坠向他的,最后那颗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