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惊人（x）

深秋的街道，落叶被清扫至两旁，堆成蓬松的金黄色小丘。空气清冽，带着植物枯萎和远处糖炒栗子混合的独特气息。凌锦和周沚弦刚从一个社区的小型书展出来，手里各拎着几本新淘的旧书，正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凌锦人高腿长，习惯性的步速不算快，但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稳定。周沚弦跟在他身侧，起初还能并行，但走着走着，就需要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深秋的凉意无孔不入，尤其是一双手，露在空气里，没多久就变得冰凉。她习惯性地把手缩进卫衣袖口，只露出一点指尖，但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侧头看了看凌锦。他一只手拎着书，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起来闲适又暖和。周沚弦心里冒出一点小小的、带着依赖的念头：想牵手。

不是小孩子那种被大人牵着过马路的牵手，而是一种更亲昵的、并肩行走时的自然联结。想让凌锦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住自己冰冷的手指，想借着那份力道和温度，跟上他的步伐时也不用那么费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羽毛搔着心尖，痒痒的。但她又有点莫名的、属于少女的别扭和矜持，不想直接开口说“凌老师我手冷，牵我”，或者主动去抓他的手。她希望凌锦能察觉到，能主动伸出手来。

于是，她开始尝试“暗示”。

她先是故意把手从袖口里完全伸出来，凉飕飕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然后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一下凌锦垂在身侧、靠近她这边的那只手的手背。

冰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凌锦感觉到了，侧过头，看到她缩回去的手和微微泛红的指尖，以为她是手冷，便温声提醒：“手冷就放口袋里，或者揣袖子里，别冻着了。” 说完，又继续目视前方走路，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第一次暗示失败。

周沚弦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方式。她稍微落后凌锦半步，然后伸出手指，用指尖去勾凌锦风衣口袋的边缘，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像小猫用爪子扒拉东西。

凌锦察觉到口袋边轻微的拉扯感，再次偏头，看到周沚弦正“玩”他的口袋，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那双总是透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弯了弯，觉得小姑娘大概是走路无聊了，在自娱自乐。他依然没领会到那指尖动作下的真实意图，只是纵容地笑了笑，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口袋更“方便”她“玩”似的。

第二次暗示，再次被误解。

周沚弦有点气馁，也有点哭笑不得。平时那么敏锐的凌老师，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迟钝”！她看着凌锦挺拔的背影，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他衣料的微凉触感和自己手心里越来越明显的寒意，还有因为要追赶他步子而微微发酸的小腿，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汲取温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同时，一丝恶作剧般的“坏心思”，也在心底悄悄冒了头。既然委婉暗示没用，那不如……吓唬他一下？看他平时总是沉稳从容的样子，偶尔让他吃惊一下，应该会很有趣吧？

这个念头让她眼睛微微一亮，原本因为暗示失败而有点蔫蔫的情绪，瞬间被一点狡黠的兴奋取代。

她快走两步，重新与凌锦并行，然后，在下一个路口等待红灯时，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语气，对着凌锦开口说道：

“凌老师，”她的声音清脆，在秋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我们来做一件情侣经常做的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

凌锦的脚步猛地一顿，险些被自己绊一个踉跄。他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倏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微微弯着、像月牙一样带着笑意的眯眯眼，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错愕和震惊，罕见地、完全地瞪大了。

周沚弦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双总是藏于笑意之后的、墨色的瞳孔。此刻，那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带着促狭笑意的脸，更多的则是满满的“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惊疑不定，以及一种“这孩子今天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好笑与担忧混杂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在喧闹的路口静止了一秒。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凌锦看着周沚弦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小得意的表情，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平稳的声线，但出口的话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谨慎：

“…什么事？” 他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和玩笑成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离谱又令人不安的猜测，又被他自己迅速否决。沐沐不是那种孩子……但这话也太……

周沚弦将他那一瞬间的震惊、僵硬、瞳孔地震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但面上却努力绷着，甚至故意板起一点脸，微微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回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这都猜不到”的无奈，还有一丝刻意营造的、玩笑般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牵、手！”

“……”

空气再次安静。

凌锦脸上那混合着震惊、警惕、困惑的表情，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变幻。先是愣怔，然后是恍然，紧接着，一种“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你这孩子……”的哭笑不得和如释重负，如同调色盘被打翻，瞬间染满了他整张脸。

他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下来。瞪大的眼睛重新弯成了熟悉的弧度，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毫无怒意的“恼”。

“你……”他摇了摇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周沚弦的额头，“吓我一跳。这种话能乱说吗？”

周沚弦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故作的气势瞬间瓦解，变成了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和俏皮。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哪有乱说？牵手难道不是情侣经常做的事吗？我又没说错！” 说着，她还主动把自己的右手伸到了凌锦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手冷，走路还累，凌老师你牵着我走！”

那姿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算准了大人会心软、恃宠而骄的小女儿。

凌锦看着她伸到面前的那只小手，指尖确实冻得有些发红，再想起之前她几次“碰”自己手和“玩”口袋的小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不是无聊，是暗示！是自己太迟钝，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还让她费尽心思想出这么个“骇人”的玩笑来达到目的。

心中那点因玩笑而起的些微波澜，迅速被更汹涌的怜爱和歉疚取代。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再没有半点犹豫，伸出自己温暖宽厚的手掌，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属于男性的干燥温热，瞬间驱散了周沚弦指尖的寒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连心里都暖了起来。凌锦的手掌很大，能将她的手完全裹住，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冷怎么不早说？”他牵着她，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明显放缓了许多，完全迁就着她的步调，“还绕这么大圈子，说那种话吓唬爸爸。”

周沚弦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手暖和了，步子也轻松了。她仰起脸，看着凌锦线条优美的下颌，笑嘻嘻地说：“我暗示了呀！是凌老师你自己没看懂！我还以为你不想牵我呢。” 话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但更多的却是被满足后的甜蜜。

“我哪里会不想牵你？”凌锦无奈地看她一眼，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紧，“是爸爸太笨，没领会到我们沐沐的‘指示’。”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调侃道。

“知道就好！”周沚弦得意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冰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调皮地挠了挠。

凌锦被她挠得手心发痒，忍不住低笑，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稳妥了些。“以后手冷，或者累了，直接说，或者……”他顿了顿，眼里带着未尽的笑意，“直接把手塞过来就行。不用吓唬爸爸，爸爸年纪大了，不禁吓。”

“知道啦知道啦！”周沚弦拖着长音应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深秋的街道上，梧桐叶沙沙作响。高大的男人牵着身形纤细的少女，步伐一致，缓缓前行。他们的影子在斜阳下交叠，拉得很长。

周沚弦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看着凌锦温和含笑的侧脸，心里那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踏实、更柔软的幸福感。她知道，无论她用什么方式，暗示也好，玩笑也罢，甚至是“骇人听闻”的言辞，最终，凌锦总是会读懂她，包容她，然后给予她最想要的回应。

而凌锦，牵着女儿微凉的小手，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心里想着刚才那个让他心跳漏跳半拍的“玩笑”，也是摇头失笑。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古灵精怪了。不过……能这样被她依赖着，被她用各种方式“索要”温暖和关注，似乎……也不错。

至少，比让她一个人手冷，或者费尽心思暗示却得不到回应，要好得多。

他微微收拢手指，将那只小手更牢地握在掌心。

秋风依旧微凉，但相牵的手，却暖得足以抵御整个季节的寒意。而那份因一个玩笑引发的、小小的惊吓与恍然，也成了这个平凡秋日午后，独属于他们父女之间，一份带着温度的有趣记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