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伤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晚上。

凌锦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蹙。电话那头是欧洲分公司的负责人，正在汇报一个项目的突发问题。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但凌锦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纷繁的数据和风险评估上。

“财务报表我明天早上要看详细的……对，按我说的重新测算……”他的声音沉稳而专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周沚弦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凌锦背对着门口打电话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灰色连帽卫衣，下面是一条到膝盖的牛仔短裤，刚洗完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本来是想来问凌锦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的——她冰箱里的酸奶喝完了。

但看到凌锦那么专注，她又改了主意。

一个蔫坏的小念头冒了出来。

她蹑手蹑脚地溜进书房，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凌锦还在讲电话，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周沚弦偷偷笑了——她想吓他一跳，或者至少，在他打完电话转身时，发现她就在身后，会露出那种又惊讶又无奈的表情。

她喜欢看凌锦那种表情。

所以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到凌锦身后。距离控制得刚刚好——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但又不至于碰到他。

凌锦身高192公分，周沚弦只有163公分。当她这样紧贴在他身后时，她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偏上一点。如果凌锦目视前方——就像他现在这样，视线越过窗外的城市夜景——他的余光根本看不到她。

完美的恶作剧位置。

周沚弦得意地抿着嘴笑，耐心等着。她听见凌锦在电话里说：“好，那就这样处理。明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再确认一遍。”

快结束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凌锦挂断电话，转身，看见她，愣住，然后摇头失笑，伸手揉她的头发说“你怎么跟猫似的没声音”。

然而事情没有按她预想的发展。

凌锦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立刻转身。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还在思考刚才电话里的事情。他习惯性地想把手机放回口袋，但发现今天穿的是家居裤，没有口袋。于是他向左转了半步，打算朝书桌走——那里有他的手机支架，还有他刚才倒了一半没喝的水。

就是这个转身。

凌锦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他转身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结实的手臂和半边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紧贴在他身后的周沚弦。

“砰。”

一声闷响。

周沚弦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

“啊！”

她跌坐在地毯上，屁股着地，手肘下意识地撑了一下，但还是因为惯性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到旁边的矮柜。虽然没撞到，但那瞬间的惊吓和失重感，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手里的手机也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不远处。

凌锦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猛地转身，看见坐在地毯上的周沚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沐沐？！”

他几乎是立刻蹲下身，手机随手扔在地毯上也不管了，双手扶住周沚弦的肩膀，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摔到哪儿了？疼不疼？”

周沚弦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凌锦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慌和担忧，眉头紧皱，眼神焦急。她的屁股还在隐隐作痛，手肘也有点麻，但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恶作剧彻底失败了的事实。

她不但没吓到凌锦，反而被撞倒了。

被撞倒了！

周沚弦眨了眨眼，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不是疼的——其实没那么疼，地毯很厚——而是那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委屈和难以置信。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浓浓的控诉，“你撞我！”

凌锦还处于震惊和自责中：“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没看见你，完全没注意到你在后面……摔疼了没有？哪里疼？”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检查她的胳膊和腿，但周沚弦气鼓鼓地把他的手拍开了。

“你居然没看见我！”她提高音量，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站在你后面！你转身的时候都不看一下吗！”

凌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沚弦刚才可能是想恶作剧。他看着坐在地上、眼圈通红、一脸“你居然敢撞我”的愤怒表情的少女，心里那股担忧和自责，突然就混进了一丝哭笑不得。

“我……”他试图解释，“我在想电话里的事，真没注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进来好久了！”周沚弦更委屈了，“我还特意没出声，想等你打完电话吓你一跳……结果你、你直接把我撞倒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配合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凌锦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也在地毯上坐下，就坐在周沚弦对面，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周沚弦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顺从地趴在他肩上，但不忘继续控诉：

“你把我撞得好疼……”

“哪儿疼？我看看。”凌锦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背。

“屁股疼。”周沚弦闷闷地说。

凌锦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才继续问：“还有呢？”

“手肘也疼。”她抬起左手肘——那里确实红了一小块，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凌锦握住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那块红痕，又轻轻揉了揉：“还有吗？”

“头也疼。”周沚弦得寸进尺，“差点撞到柜子，吓到了。”

凌锦知道她有一半是在夸张，但还是很配合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又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周沚弦趴在他肩上，不说话了。眼泪已经停了，但还在小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

凌锦搂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所以你是想吓我，结果自己先‘牺牲’了？”

周沚弦在他肩上蹭了蹭脸，闷声说：“……嗯。”

“那你还生气？”

“生气。”她理不直气也壮，“你撞我了。”

“我道歉。”凌锦从善如流，“是爸爸不对，没注意身后有人。但沐沐，你下次想吓我，能不能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房间里？你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我后面，我又不是背后长眼睛。”

周沚弦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了泪光，反而有点狡黠：“那我要是提前说了，还怎么吓你？”

凌锦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就得承担被撞倒的风险，就像今天这样。”

周沚弦撇撇嘴，又把脸埋回他肩上：“不公平……你那么高，我那么矮，你当然看不见我。”

“所以是我的错？”凌锦挑眉。

“当然！”周沚弦理直气壮，“你要多低头看看。”

凌锦失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好，以后多低头看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地毯上，谁也没急着起来。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划过天花板，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周沚弦小声说：“其实……也不是很疼。”

“我知道。”凌锦的声音带着笑意。

“但我就是生气。”她又补充。

“嗯，生气是应该的。”凌锦顺着她说。

周沚弦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凌锦的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也有未散尽的担忧。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不仅不生气，还有点想笑。

于是她真的笑了出来。

“笑什么？”凌锦问。

“笑我自己。”周沚弦坐直身体，揉了揉还有点痛的屁股，“想吓人结果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好蠢。”

凌锦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蠢，很可爱。”

“哪里可爱了！”周沚弦抗议。

“哪里都可爱。”凌锦说着，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又伸手把她也拉起来，“还能走吗？要不要爸爸抱？”

“不要！”周沚弦立刻拒绝，脸有点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趔趄了一下。凌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周沚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抱伤员。”凌锦面不改色，抱着她往书房外走，“不是说屁股疼吗？少走点路。”

周沚弦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放弃了。她把脸埋在凌锦肩窝里，小声嘟囔：“……那你轻点，我屁股真的疼。”

凌锦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好。”他说，“下次你吓我的时候，我保证轻轻地转身。”

“没有下次了！”周沚弦闷声说，“吓人太危险了……”

凌锦抱着她走进客厅，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又拿了个靠垫塞在她背后。

“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倒杯热牛奶。”他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周沚弦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爸爸。”

“嗯？”

“你以后打电话的时候，我要是想找你，就先出声。”她的声音很轻，“不吓你了。”

凌锦回过头，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身影，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笑了笑，点点头：

“好。”

等凌锦端着热牛奶从厨房出来时，周沚弦已经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快睡着了。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轻轻推了推她：

“沐沐，喝了牛奶再睡。”

周沚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锦：

“对了，我本来是想问你，明天去不去超市的……我想买酸奶。”

凌锦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喝空的杯子。

“去。”他说，“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周沚弦满足地眯起眼，往他身边蹭了蹭，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凌锦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周沚弦睡着了。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手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凌锦想起刚才她坐在地毯上、红着眼圈说“你撞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他确实该多低头看看。

看看这个总想装酷、但其实还是很孩子气的小女儿。

看看这个哪怕恶作剧失败、也要理直气壮生气的宝贝。

看看她所有的样子——包括此刻，靠在他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

凌锦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无声地笑了。

看来以后打电话时，真得留个心眼。

毕竟家里有这么个“小刺客”，专挑他分心的时候“偷袭”。

虽然偷袭的结果，往往是把自己赔进去。

但凌锦想，他甘之如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