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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辰岸书

第八章:利益棋盘上的弃子

陆振华的黑色轿车停在苏氏集团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上时,苏明远已经站在电梯口等了。这位平日里在商界呼风唤雨的中年男人,此刻背脊微驼,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陆董,您怎么亲自来了?”苏明远快步上前,想要握手,但陆振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去你办公室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梯上行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苏明远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憔悴的脸,又看看陆振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陆振华今天来的目的——要么逼陆沉就范,要么把苏家彻底踩死。

没有第三条路。

办公室门关上后,陆振华没坐,而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明远:“老苏,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三十五年了。”苏明远说,声音有些干涩。

“三十五年。”陆振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表情,“我记得你当年刚下海做生意,第一个单子还是我大哥介绍给你的。那时候你穷得连身像样的西装都没有,是我借了你两万块钱,才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

苏明远的脸色更白了。他知道陆振华在干什么——在提醒他,苏家欠陆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振华,这些我都记得。”他低声说,“陆家对苏家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过。”

“没忘就好。”陆振华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咱们就说点实在的。你给阿沉开的那条件,我看了。二十亿,换新港区项目,你觉得划算吗?”

“这……”苏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词句,“现在这个情况,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新港区再好,苏家也吞不下,不如……”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陆振华笑了,笑声短促而冷,“老苏,你当阿沉是傻子,还是当我陆振华是傻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苏明远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明细,显示苏氏集团在过去三年里,通过数十个空壳公司,向海外转移了超过十五亿资金。转账时间集中在每个季度末,正是苏氏对外发布财报、显示“资金紧张”的时候。

“这……这是……”苏明远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什么,你比我清楚。”陆振华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老苏,你一边对外哭穷,说苏氏要倒了,要陆家救命;一边偷偷往海外转移资产,准备随时跑路。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苏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些转账做得极其隐蔽,用了至少五层离岸公司做掩护,他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陆振华竟然能拿到完整的流水。

“振华,你听我解释……”他艰难地开口。

“不用解释。”陆振华摆摆手,“商场上的事,谁屁股底下没点屎?我理解。但老苏,你不该把主意打到陆家头上,更不该算计阿沉那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苏明远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撤回给阿沉的条件,主动解除婚约,对外就说两个孩子性格不合,好聚好散。苏家的债务,你自己想办法。”

苏明远猛地抬头:“那第二呢?”

“第二,”陆振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我把这份流水交给税务局,再顺便给几家媒体透点风。到时候,就不只是债务问题了。转移资产、偷税漏税、欺诈贷款……老苏,你猜猜,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蹲多少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苏明远瘫在沙发上,像一摊烂泥。他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三十年。他从一个穷小子爬到今天的位置,用了三十年。而现在,只要陆振华一句话,这一切就会灰飞烟灭。

“振华……我们……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就是因为有交情,我才给你选择。”陆振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老苏,时代变了。现在的陆家,我说了算。阿沉那孩子心软,重感情,所以你们父女俩才敢这么算计他。但我不同。”

他拿起那份文件,小心地放回公文包:“我这个人,只看利益。陆家的利益,我的利益。谁挡路,我就清除谁。很公平,对吧?”

苏明远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场谈判,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需要我怎么做?”他问,声音里透着绝望。

陆振华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草拟的声明稿。

“三天内,召开记者会,宣布解除婚约。理由要体面,不能让外界觉得是陆家落井下石。然后……”他顿了顿,“让你女儿尽快嫁人。嫁给谁都行,但必须嫁。”

苏明远猛地睁开眼睛:“为什么?”

“因为只有她嫁了,阿沉才能彻底死心。”陆振华说得很直白,“那孩子重情义,如果苏婉一直单着,他会觉得愧疚,会一直想着要帮她。但如果你女儿嫁了,他就没这个义务了。”

他看着苏明远,眼神里有一丝怜悯:“老苏,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女儿不该爱上阿沉,更不该以为能用婚姻绑住陆家。在这个圈子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苏明远盯着那份声明稿,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刀子划过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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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家召开紧急记者会。

苏明远站在台上,脸色憔悴但强装镇定,宣读了一份简短声明:“……经过双方友好协商,苏婉女士与陆沉先生决定解除婚约。五年来,两人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但终因性格及人生规划存在差异,无法继续携手前行。希望外界给予理解与空间,不要过度解读……”

台下闪光灯闪成一片。记者们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苏总,解除婚约是否与苏氏集团财务危机有关?”

“陆氏会撤回对苏氏的担保吗?”

“有传言说陆家要求苏家还清所有欠款,这是真的吗?”

苏明远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读完声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陆沉站在窗前,看着电视上的直播画面。苏明远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最终消失在镜头外。

手机震动,是苏婉的信息:“对不起。祝你幸福。”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在陆沉心上反复切割。他想回复点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什么也没打。

他知道,这场婚约的解除,不是苏婉的本意,甚至不是苏明远的本意。是三叔的手笔。那个永远笑眯眯的三叔,用最残忍的方式,切断了他和苏家的所有联系。

门被敲响,陆振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看了?”他把一杯咖啡放在陆沉面前,“处理得还算体面。”

陆沉转过身,盯着他:“三叔满意了?”

“谈不上满意不满意。”陆振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但这是最好的结果。阿沉,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三叔太狠。但你要明白,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苏家不是敌人。”陆沉说。

“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陆振华喝了口咖啡,“老苏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你今天帮他,他感激你;明天你帮不了他,他就恨你。与其等他来恨你,不如早点划清界限。”

陆沉没有说话。他知道三叔说得对,但情感上接受不了。五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情分。而现在,这份情分被明码标价,然后像垃圾一样扔掉了。

“林夏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陆振华突然问。

陆沉的心一紧:“她怎么了?”

“没怎么。”陆振华放下杯子,“我只是提醒你,婚约解除了,你现在是自由身。但自由,不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那个林夏,背景太复杂,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我自己会判断。”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会判断?”陆振华笑了,“阿沉,你连苏婉都看不透,能看透那个林夏?我告诉你,那丫头不简单。她接近你,绝对有目的。你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他站起身,走到陆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叔是为你好。玩可以,但别动真感情。尤其是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陆沉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灿烂,但陆沉只觉得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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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一场小型婚礼在城郊的私人会所举行。

新娘是苏婉,穿着简约的白色婚纱,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神空洞。新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做建材生意起家,身价不菲,但身材臃肿,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

婚礼很低调,只请了不到二十个客人。苏明远坐在主桌,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苏婉的母亲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直在擦眼泪。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亲吻,然后敬酒。苏婉端着酒杯,走到陆振华面前时,手在微微发抖。

“陆叔叔,谢谢您来。”她说,声音很轻。

陆振华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婉婉,恭喜。王总人不错,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谈论天气。苏婉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凄楚:

“陆叔叔,您赢了。满意吗?”

陆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婉婉,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王家虽然比不上陆家,但也算门当户对。王总答应不再追苏家的债,这对大家都好。”

是啊,对大家都好。唯独对她不好。

苏婉又笑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白酒灼烧着喉咙,像吞下了一把刀子。

婚礼结束后,苏婉回到新房——王总在市中心的一套顶层公寓。三百平米,装修奢华,但冷冰冰的,像酒店套房。

王总洗完澡出来,腰间围着浴巾,身上的肥肉层层叠叠。他走到床边,俯身想要亲苏婉,但苏婉别开了脸。

“怎么?还想着陆家那小子?”王总笑了,笑容油腻,“苏婉,我娶你,是看你长得漂亮,带出去有面子。但你别忘了,你苏家欠我的钱,可还没还清呢。”

苏婉闭上眼睛:“你说过,只要我嫁给你,那笔债就一笔勾销。”

“我是说过。”王总在她身边躺下,床垫深深凹陷,“但我没说,不追别的债啊。你爸在我这儿,可不止欠了一笔。”

苏婉猛地睁开眼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总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你爸在我这儿,前前后后借了八亿多。婚礼前还了三亿,还差五亿。这五亿,你得帮他还。”

苏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以为嫁给他,就能救苏家。没想到,这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王总,我们……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她声音颤抖。

“夫妻?”王总笑了,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夫妻才更要明算账。这样吧,你好好伺候我,把我哄高兴了,那五亿,我可以慢慢要。但如果你不识相……”

他的手突然用力,掐得苏婉生疼。

“我就只能按合同办事了。到时候,你爸的那些抵押物,我可就全收走了。”

苏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知道,她完了,苏家也完了。陆振华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以为能用婚姻换生机,结果只是把自己卖了个更好的价钱。

王总的手越来越放肆,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苏婉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任由他在身上肆意妄为。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但房间里只有野兽般的喘息,和无声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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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陆沉推开酒吧的门。

这是一家很隐蔽的爵士酒吧,在巷子深处,客人不多,音乐低沉舒缓。他走到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双份,不加冰。”

酒很快上来。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暂时麻痹了神经。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陆总,一个人喝闷酒?”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转过头,看见林夏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有些哑。

“路过,看见你的车在外面。”林夏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也要了杯威士忌,“最近……很辛苦吧?”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人,这个可能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女人,这个此刻看起来和他一样疲惫的女人。

“林夏,”他突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苦涩:“为了责任?为了仇恨?或者……只是为了活着本身?”

她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陆总,您知道我最羡慕什么样的人吗?”

“什么样?”

“那些可以简单去恨,简单去爱的人。”林夏说,眼睛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恨就是恨,爱就是爱,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算计得失。可我做不到,您也做不到。”

陆沉默默地听着。是啊,他做不到。他恨三叔的冷酷,但又理解他的立场;他对苏婉有愧疚,但又无法继续那段关系;他对林夏……他对林夏是什么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今天去看苏婉的婚礼了?”林夏突然问。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林夏说,声音很轻,“在会所外面。您坐在车里,没进去,但也没离开。看了很久。”

陆沉没说话。他确实去了,躲在车里,看着苏婉穿着婚纱走进会所,看着那个秃顶的男人搂着她的腰,看着婚礼结束后,他们坐车离开。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救不了苏婉,救不了苏家,甚至救不了自己。

“陆总,”林夏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去把她抢回来,王家那边,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陆沉打断她,眼神锐利,“林夏,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总是能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你总是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林夏的脸色白了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只是……一个想帮您的人。”她最终说,声音很小。

“帮我?”陆沉笑了,笑声里透着自嘲,“帮我做什么?帮我毁掉陆家?还是帮我……毁掉我自己?”

林夏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您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但足够。”陆沉又点了一杯酒,“我知道你接近我有目的,知道你手里有证据,知道你可能……是来报仇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你就是来报仇的。这样至少说明,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乎真相,还有人……愿意为了死去的人,做点什么。”

林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慌忙别过脸,但陆沉看见了。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

“不用道歉。”陆沉端起新上的酒,却没有喝,“林夏,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十年前那场事故,我可能真的是帮凶——至少,我没有阻止——你还会坐在这里,陪我喝酒吗?”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爵士乐在流淌。萨克斯风的声音悠长而悲伤,像在诉说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

林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的轻轻碰了碰:

“会。”她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坚定,“因为我也可能是帮凶。因为我们都……被困住了。”

两人对视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悲伤的音乐里,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里。

有那么一瞬间,陆沉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想抱住她,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端起酒,一饮而尽。

然后说:“送我回家吧,我喝多了。”

林夏点点头,扶着他站起来。两人走出酒吧,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意,也吹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两人都没说话。陆沉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林夏偶尔投来的目光。

她在看他,像在看一个谜题,一个她必须解开,却又害怕解开的谜题。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车子停在陆沉公寓楼下。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林夏,”他说,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如果我让你现在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你会听吗?”

林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她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不会。”她最终说,“因为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了,就停不下来了。”

陆沉笑了,笑容疲惫而苍凉。

“是啊,停不下来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林夏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公寓大门后,突然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也不知道,这场以谎言开始的游戏,最终会以什么结束。

她只知道,她陷进去了。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烧成灰烬,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着那点光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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