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教室里黏稠的窃语。陆沉站在讲台边,没有翻开教案,也没有点名,只是将那杯黑咖啡搁在讲桌上,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开始讲课。
讲的是《雷雨》。
“周朴园对鲁侍萍的感情,是爱,是占有,还是罪恶的遮羞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是命运的导演,却忘了舞台之下,观众早已看穿了剧本的荒谬。”
林晚的笔尖一顿,在单词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即使他背对着她,在黑板上书写板书时,那道目光也如影随形。不是审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他期待她崩溃,还是期待她反击?
下课铃一响,陆沉便离开了教室,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随口引用的课文注解。
但林晚知道不是。
她缓缓从内袋中再次掏出那封信。指尖抚过“别倒下”三个字,墨迹似乎比早晨更浓了一些——或许是她的错觉,又或许是体温将未干的字迹微微晕染。
“喂,林晚。”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坐在后排的陈默。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学生,存在感低得像墙角的青苔。此刻,他却站在她的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
“有事?”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跑完步的沙哑。
陈默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将那张草稿纸压在她的课本下,低声道:“有人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僵硬。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她四顾,周围的同学或嬉笑,或玩手机,似乎无人注意这边。她慢慢翻开那张草稿纸。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字迹冰冷,毫无个性:
“想知道信是谁写的,今晚七点,旧实验楼三楼。”
没有署名。
林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旧实验楼?那栋早就废弃、连保安都很少去巡逻的危楼?
这是陷阱。
毫无疑问是陷阱。
可那封信……那句“不想看你死在半路”……
她将草稿纸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但那些碎片,却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重组。
是谁?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约她?
陆沉知道吗?
……
下午的课,林晚听得心不在焉。膝盖的伤口经过一天的摩擦,已经有些红肿发炎。她不敢去校医室,怕又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
放学铃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林晚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在等,等人群散去,等那栋旧实验楼的阴影彻底笼罩校园。
她必须去。
不是为了好奇心,而是为了确认——确认那封信背后的善意,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六点五十分,旧实验楼。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玻璃碎裂,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像一张巨大的绿色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林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的楼梯。
她一步步走上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大教室还留着门,虚掩着。
她的心跳得极快,手心全是冷汗。她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空荡的教室——桌椅翻倒,满地狼藉,显然早已无人来过。
她被骗了。
林晚苦笑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她猛地回头。
光束照向角落。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不是预想中可能的混混或恶作剧的同学。
是陆沉。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微敞,手里依旧拿着那个印着银色校徽的咖啡杯,只是杯中已无热气。
他靠在墙边,神色晦暗不明,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像一尊破碎的雕塑。
“你……”林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沉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校服内袋的位置——那里,隐隐露出一点白色的信封边角。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收好。别弄丢了。”
林晚彻底愣住了。
“是你?”她不可置信地问,“信是你写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林晚下意识地后退。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你以为,只有那封信是善意的吗?”
他逼近一步,林晚退无可退,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他伸出手,并没有触碰她,只是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旧实验楼七点断电。我来,只是不想我的老鼠,真的死在半路。”
说完,他转身,大衣下摆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林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断电?
她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即——
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
手机手电筒的光亮起,却照不亮这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困惑。
陆沉……
那封信是他写的吗?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用陈默传纸条?为什么要让她来这个鬼地方?
还有那句“你以为只有那封信是善意的吗”……
他在暗示什么?
林晚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膝盖的伤口在黑暗中剧痛无比,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从那封信出现的那一刻起,从陆沉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响起的那一刻起……
她和陆沉,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是无声的共犯。
这场名为“校园”的游戏,规则早已被改写。
而她,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