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初,后山的桃花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胭脂盒,泼得满山都是。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青石道,铺满了杂役院的院子,铺在那柄靠在墙边的竹扫帚上。
陈长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花瓣。
扫了十六年的地,头一次有些不忍心下扫帚。
“道尊,粥好了!”林小婉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今天的是桃花粥,按您说的——”
她忽然顿住。
因为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
一道冰蓝,一道银白,一道淡金。
冰蓝的那条龙,有百丈之长,此刻却缩成丈余大小,悬浮在半空中,冰蓝的龙眼直直地盯着陈长安,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银白的那只狐,九条尾巴像云朵般蓬松,蹲坐在院墙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淡金的那头麒麟,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站在院门外三步之处,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柳青青手里的灵宠食盆掉在地上。
秦月刚出炉的点心从托盘上滑落。
楚云飞的剑停在半空中。
赵铁山睁开眼睛。
周平张大了嘴。
只有林小婉,端着那碗桃花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道身影,看着它们一步一步,向陈长安走去。
伏苍第一个动的。
它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陈长安面前,冰蓝的龙眼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龙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主人。”它的声音发颤,“我来看您了。”
陈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龙鳞。
鳞片冰凉,却带着熟悉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温度。
九尾从院墙上跳下来。
它没有像伏苍那样蹭他,只是蹲在他面前,仰着头,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啊摇。
“主人。”它的声音带着笑,“桃花开了,您看见了吗?”
陈长安低头看着它。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九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看着它嘴角那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蹲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主人,桃花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
“南疆的桃花海,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打完仗就去。”
打完仗就去。
这句话,他欠了它十万年。
现在,它来了。
它自己来了。
陈长安蹲下身,与它平视。
然后,他说:
“桃花很好看。”
九尾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麒麟最后一个动的。
它走过来,站在陈长安面前,沉默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主人。”
陈长安看着它。
看着它冷淡的面容,看着它眼底深处那一丝压抑了十万年的情绪。
他说:
“拂尘。”
麒麟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个名字,它等了十万年。
它以为主人忘了。
它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叫它。
可主人记得。
一直记得。
麒麟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陈长安感觉到了。
那是它这辈子做过的最亲近的举动。
……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着。
林小婉端着那碗桃花粥,眼泪流了满脸。
柳青青靠着墙,拼命忍着眼泪。
秦月抱着散落的点心,哭得稀里哗啦。
楚云飞握着剑,眼眶通红。
赵铁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周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那些传说中的存在,看见它们围着那个穿着旧衣服的扫地人,看见它们眼中的神情——
那是等了十万年,终于等到归人的眼神。
他忽然也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想哭。
陈长安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三道身影。
伏苍、九尾、麒麟。
十万年前,它们追随他征战八荒。
十万年后,它们替他镇守阵眼。
一个在东海沉睡了十万年。
一个在南疆等桃花等了十万年。
一个在昆仑墟守禁制守了十万年。
它们终于来了。
一起来了。
陈长安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吃饭了吗?”
伏苍愣住了。
九尾愣住了。
麒麟也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长安继续说:“小婉做了桃花粥,正好多几碗。”
他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
“愣着干什么?进来。”
伏苍第一个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九尾跳起来,九条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帜。
麒麟沉默地跟在最后,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院子里,林小婉慌忙擦干眼泪,跑进灶房去盛粥。
柳青青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食盆。
秦月把散落的点心重新摆好。
楚云飞收剑入鞘,在石桌边加了几张凳子。
赵铁山站起身,对着那三道身影,郑重地抱了抱拳。
周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傻站着,看着那三道传说中的存在,像三只听话的大猫,围在石桌边,等着喝粥。
阳光透过槐树叶缝,洒在院子里。
洒在那张石桌上。
洒在那几只粗瓷碗上。
洒在那三道依偎在陈长安身边的身影上。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比平常更暖和一点的早晨。
……
桃花粥很香。
伏苍喝得龙须上都沾着米粒。
九尾小口小口地舔着,九条尾巴一直没停过摇。
麒麟喝得很慢,但一碗见底后,又把碗往前推了推。
林小婉立刻给它们添上。
陈长安坐在中间,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那碗。
肩头那道虚影探出龙首,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粥。
伏苍本体抬头,看着那道虚影,看了很久。
然后,它轻声说:
“弟弟。”
虚影愣了愣。
“姐姐让你好好跟着主人。”伏苍本体说,“她在东海挺好的。”
虚影沉默片刻,小声说:
“我知道。”
“姐姐还说,让你别老撒娇。”
“我……我才没有撒娇!”
伏苍本体没有戳穿它。
只是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道虚影。
虚影蹭了蹭它的爪子。
然后,又缩回陈长安的衣领里,继续眼巴巴地等着喂食。
陈长安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它嘴边。
它张嘴叼住,嚼了嚼,咽下去。
“主人。”它小声说,“姐姐真的挺好的?”
“嗯。”
“那她还会醒吗?”
陈长安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会的。”
“什么时候?”
陈长安想了想,望向东边的天空。
那里,朝阳正冉冉升起。
“等她想醒的时候。”他说。
虚影点点头,把龙头埋进他的衣领。
……
午后,阳光正好。
院子里,槐树荫下,一群人围坐着。
伏苍趴在陈长安脚边,打着细小的呼噜。
九尾蜷在他身侧,九条尾巴把他半个人都盖住了。
麒麟端坐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
柳青青蹲在墙角,继续摆弄她的灵宠。那几只火蝎看见九尾,吓得缩成一团,九尾看了它们一眼,它们抖得更厉害了。
秦月抱着新罗盘,在上面画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三道身影,然后低头继续画。
楚云飞盘膝坐在院墙边,膝上横着长剑。他没有练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赵铁山依旧坐在树下石凳上,刀横于膝,闭着眼睛。
周平蹲在墙角,帮柳青青照看那些瑟瑟发抖的火蝎。
林小婉坐在陈长安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装满绒毛和鳞甲的布包。她看看九尾,又看看麒麟,再看看伏苍,眼睛亮晶晶的。
“道尊。”她忽然小声说。
“嗯?”
“它们以后……会留下来吗?”
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伏苍,看着身侧的九尾,看着身后的麒麟。
然后,他说:
“不知道。”
林小婉怔了怔。
陈长安继续说:
“它们有自己的阵眼要守。”
“有自己的责任。”
“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林小婉沉默了。
九尾忽然开口:
“主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长安低头看着它。
九尾仰着头,九条尾巴轻轻摇动:
“我等了十万年,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回来。我不走了。”
伏苍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说:
“我也不走。”
麒麟沉默片刻,说:
“阵眼有分魂守着。”
“本体……留下。”
陈长安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你们。”他说。
……
傍晚,夕阳西斜。
陈长安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竹扫帚。
伏苍跟在他身后。
九尾跟在他身后。
麒麟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
他推开院门。
门外,是一条他扫了十六年的青石道。
夕阳洒在石板上,金光灿灿,落满了桃花瓣。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起扫帚。
一下,又一下。
沙沙。
沙沙。
身后,伏苍、九尾、麒麟静静地站着。
看着那个握着扫帚的身影,一下,又一下。
像十六年前一样。
像十万年前一样。
像永远一样。
远处,玄天宗山门外,又有新弟子在问:
“师兄,后山那间院子,到底住着什么人啊?”
年长的师兄沉默片刻,望着后山的方向,轻声说:
“住着一个扫地的人。”
“扫地的人?那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师兄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新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师兄向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后山。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那个方向,有龙在低吟,有狐在轻语,有麒麟在守护。
还有一个人在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