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复燃后的第三日,清晨。
陈长安照常卯时三刻推开院门,拿起那柄竹扫帚,开始扫地。
一下,又一下。
沙沙。
沙沙。
心口那点金红色的光芒比两日前又亮了些许,但也只是从米粒大小长成了黄豆大小,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他扫得很慢,很稳,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天。
院子里,灶房的烟囱飘起袅袅炊烟。
林小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这几天她干活格外有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柳青青蹲在墙角,一边摆弄灵宠一边偷笑。秦月端着点心出来,看见林小婉的样子,也跟着笑。
楚云飞在练剑,剑光比往日更凌厉了几分。赵铁山依旧坐在树下石凳上,刀横于膝,闭目养神,嘴角却有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平蹲在墙角,一边帮柳青青照看火蝎,一边偷偷往灶房的方向瞄。
阳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比平常更暖和一点的早晨。
陈长安扫完最后一级石阶,收起扫帚,走回院子。
石桌上摆好了粥、点心和几碟小菜。
他坐下,拿起筷子。
肩头那道几乎透明的虚影探出龙首,盯着那碗粥,眼巴巴的。
陈长安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它嘴边。
虚影张嘴叼住,嚼了嚼,咽下去。
虽然它已经吃不出味道了。
“主人。”伏苍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我今天感觉好多了。”
“嗯。”
“我觉得我能再活一万年。”
“嗯。”
“等我活到一万年,主人还喂我吃菜吗?”
“喂。”
虚影把龙头埋进他的衣领,满足地蹭了蹭。
腕间的麒麟鳞片微微发热,那道同样虚弱的声音响起:“伏苍,你又撒娇。”
“你管我。”
“我才懒得管你。”
“那你别说。”
“我就说。”
“你——!”
陈长安轻轻拍了拍伏苍的龙头。
两个声音同时安静下来。
林小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柳青青也笑了。
秦月笑得直拍桌子。
楚云飞嘴角扬起。
赵铁山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嘴角也弯了弯。
周平蹲在墙角,也跟着傻笑。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
……
忽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同时抬起头。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传讯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道、道尊!有您的信!”
他双手捧着一枚玉简,举过头顶。
陈长安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沉入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主人。”
是九尾。
声音很轻,像隔着万水千山,却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撒娇般的语气:
“主人,我醒了。”
“南疆的桃花开了,开得好大好大,漫山遍野都是。”
“我数了数,一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
“每一棵都开了。”
“我每一棵都去看过了。”
“好看。”
“特别好看。”
“比主人当年说的还好看。”
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委屈:
“可是主人不在。”
“说好带我来看的。”
“骗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声音继续:
“但是没关系。”
“我知道主人走不开。”
“主人要守着玄天宗,要守着封印,要守着那些弟子。”
“我也要守着南疆阵眼。”
“我们都走不开。”
“所以——”
“我给主人寄了一片桃花。”
“是开得最好看的那一棵上的。”
“主人收到了吗?”
声音渐渐淡去。
陈长安睁开眼睛。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桃花瓣。
花瓣粉嫩,边缘微微卷曲,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桃花瓣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金红色的光芒微微跳动。
与花瓣相映成辉。
……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长安,看着他收好那片桃花瓣,看着他眼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小婉小声问:“道尊,是九尾前辈?”
“嗯。”
“它……醒了?”
“醒了。”
“那、那它……”
“它说南疆的桃花开了。”陈长安说,“很好看。”
林小婉怔了怔,眼眶忽然红了。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的天空。
秦月抱着罗盘,手指微微发抖。
楚云飞握紧剑柄。
赵铁山睁开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
周平不知道九尾是谁,但他看见众人的神情,也跟着望向南方。
那里,天边隐约有一抹淡淡的粉红色。
那是南疆的方向。
那是桃花盛开的方向。
那是等了十万年、终于等到春天的地方。
……
午后,又一道传讯玉简飞来。
这一次是东海。
伏苍的本体醒了。
它在玉简里说:主人,我做了个梦,梦见姐姐了。姐姐说,东海的风很暖,比北海暖多了。她还说,让我替她谢谢您。
陈长安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东海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第三道玉简飞来。
昆仑墟。
麒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主人,我醒了。”
“雪停了。”
“禁制还在。”
“没人闯进来。”
“就这样。”
陈长安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能让麒麟说这么多,已经是它这辈子最激动的表达了。
……
入夜。
陈长安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满天的星辰。
肩头那道虚影趴着,已经睡着了。
腕间的鳞片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
怀里,那片桃花瓣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蹲在他肩头,九条尾巴把他整个人裹住,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主人,桃花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
“南疆的桃花海,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打完仗就去。”
打完仗就去。
这句话,他说了十万年。
小狐狸等了十万年。
现在,它终于等到了。
它看到了那片桃花海。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
每一棵都开了。
每一棵都很好看。
它数过了。
它都看过了。
它说:好看。
特别好看。
比主人当年说的还好看。
陈长安望着南方的星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
院门被轻轻推开。
林小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道尊,夜深了,您还没睡……”
她看见陈长安脸上的笑容,愣住了。
陈长安转过头,看着她。
“小婉。”
“啊?”
“你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小婉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青菜粥啊。”
“还有呢?”
“还、还有馒头?道尊想吃别的?”
陈长安想了想,说:
“桃花粥。”
林小婉瞪大眼睛:“桃花粥?可是现在没有桃花……”
“会有。”
林小婉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用力的点头:
“好!明天就做桃花粥!”
陈长安点点头。
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香。
是他喝了十五年的青菜粥。
但他觉得,明天的桃花粥,会更香。
……
第二天清晨,卯时三刻。
院门准时打开。
陈长安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意扎着,两鬓已经白了大半。
心口那点金红色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竹扫帚。
推开院门。
门外,是一条他扫了十五年的青石道。
晨光洒在石板上,露珠晶莹,落叶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