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宜扫洒,宜纳新。
玄天宗的山门外,今日格外热闹。
三十七名新入门的弟子,穿着簇新的青衣,站在晨光中等待验明资质、分配师承。他们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故作镇定,有的东张西望,像一窝刚出巢的雏鸟。
领队的执事是个中年修士,姓王,执法堂出身,板着脸不苟言笑。他扫了一眼那些新面孔,正要开口训话,忽然听见队伍最后排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那边有人扫地……”
“扫地的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你看那人的扫帚——都秃了还在用!”
“还真是……咱们宗门这么穷吗?扫帚都不给换新的?”
“嘘!小声点!王执事看过来了!”
王执事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他瞪了那几个多嘴的新弟子一眼,然后望向远处那道正在扫地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转回来,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
“王执事好像认识那个扫地的?”
“认识也不奇怪吧,都是杂役处的……”
“可他看那人的眼神好奇怪,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队伍渐行渐远,那道扫地的身影也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沙沙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
藏书阁外,陈长安握着扫帚,慢慢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三月了,老树开始抽新芽,也落旧叶。那些熬过一冬的枯叶,在春风里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在石阶上,薄薄一层。
他扫得很慢。
一下,一下。
不急。
反正没人催他。
肩头的小龙今天难得没睡觉,趴在主人的肩上,冰蓝的眼珠转来转去,看着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从远处走过。
“主人。”它忽然开口。
“嗯。”
“那些新来的,好像在看您。”
“嗯。”
“他们好像不知道您是谁。”
“嗯。”
“要不要我去吓他们一下?”
陈长安终于停下扫帚,侧头看了它一眼。
伏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说说……”
陈长安没说话,继续扫地。
伏苍趴回他肩上,小声嘟囔:
“我就是觉得……您救了他们宗门,他们却连您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陈长安头也不回。
伏苍愣了一下。
陈长安扫开最后一片落叶,直起腰:
“知道我是道尊,他们能怎样?天天来磕头?”
“那……”
“知道我是扫地的,他们又怎样?”
伏苍沉默了。
陈长安握着扫帚,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
“我扫我的地,他们修他们的道。”
“各过各的。”
“挺好。”
伏苍把龙头埋进他衣领,闷闷地“嗯”了一声。
……
藏书阁里,几个杂役弟子正在整理书架。
其中一个年轻的,姓张,来宗门才半年,干活很勤快,就是嘴有点碎。他一边把书往架子上码,一边跟旁边的师兄嘀咕:
“师兄,外面那个扫地的……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旁边的师兄头也不抬:“哪个扫地的?”
“就那个,拿着秃扫帚的。”
师兄的手顿了一下。
“张师弟,”他放下书,看着这个愣头青,“你以后看见那位,绕着走。”
张师弟愣了愣:“为啥?他得罪过师兄?”
“不是。”
“那他……”
师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半年前那场大战吗?”
张师弟点头:“知道啊,听说魔主破封,差点把宗门灭了,后来被一位高人重新封印了。”
“你知道那位高人是谁吗?”
“不知道……掌教不让打听。”
师兄指了指窗外:
“就是那位。”
张师弟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望着窗外那道还在扫地的身影,久久说不出话。
师兄弯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灰,塞进他怀里:
“所以,以后看见那位,绕着走。”
“不是因为他得罪过我。”
“是因为……你承受不起。”
……
膳堂里,王管事正在盯着今天的午膳。
“火候,火候!这粥要文火慢熬,你急什么?”
“青菜洗三遍,洗不干净不许下锅!”
“馒头再醒一刻钟,现在蒸出来不够松软!”
新来的帮工被他训得抬不起头,手忙脚乱地照做。
王管事背着手在灶台间转了一圈,确认一切都按规矩来,才稍稍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往远处望了望。
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藏书阁前的石阶上慢慢地扫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帮工说:
“午膳多做一份,装好了,等会儿我亲自送去。”
帮工疑惑:“送给谁?”
王管事没回答。
只是嘴角弯了弯。
……
杂役院里,林小婉正在灶房里忙活。
今天轮到她做早饭。
青菜洗净,切碎;米淘好,下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边看火候,一边往灶里添柴,忙得额头上沁出细汗。
柳青青蹲在院子里,继续跟她那些灵宠较劲。
今天阳光好,她把所有小家伙都拎出来晒太阳。火蝎们趴在石板上享受日光浴,通灵犬翻着肚皮打呼噜,只有那只冰蚕依旧缩在桑叶堆里,死活不肯出来。
柳青青盯着那堆桑叶看了很久,忽然一把将它整个端起来,放到太阳最晒的地方。
桑叶堆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抗议般的“吱”。
柳青青假装没听见。
秦月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她在画阵图。
新罗盘已经用顺手了,但她总觉得还能改进。这几天她一直在琢磨一个念头——能不能把九处阵眼的灵力波动,用一种简化的阵图呈现出来?这样以后弟子们巡查封印时,就不必每次都跑遍九个地方,只需用阵盘感应即可。
纸上已经画满了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团乱麻。
但她眼睛亮亮的,一点不觉得烦。
楚云飞在院墙边练剑。
剑势比以前更慢了。
慢得像老人打太极,每一剑都拖得很长,半天才刺出一下。
但若有懂剑的人在此,定会看出——那每一剑的轨迹,都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暗暗相合。不疾不徐,不刚不柔,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赵铁山不在。
他一早就去执法堂处理公务了。临行前,他把刀横在膝上,擦了三遍,才起身出门。
苏清寒也不在。
她去了后山,说是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剑。
走之前,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道正在扫地的身影,然后转身离去。
……
日上三竿。
陈长安扫完最后一处,收起扫帚,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就闻见灶房里飘出的粥香。
他推开门,看见林小婉正端着碗往石桌上摆。柳青青、秦月、楚云飞已经坐好了,等着开饭。
“道尊回来了!”林小婉笑着喊,“快坐,粥刚好!”
陈长安在石桌边坐下。
伏苍从他肩上探出龙首,盯着那碗粥,眼巴巴的。
陈长安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它嘴边。
它张嘴叼住,嚼了嚼,咽下去,又盯着碗。
陈长安又喂了它一筷子。
大家吃着饭,聊着天。
“今天来了好多新弟子。”秦月说,“我刚才路过山门,看见王执事在带队。”
“嗯。”陈长安应了一声。
“有人问起道尊吗?”
“没。”
秦月点点头,没再问。
柳青青忽然说:“小婉,你那个火苗,今天怎么样?”
林小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她笑了笑:“还是那样,没有。”
柳青青看着她,沉默片刻,说:
“会有的。”
林小婉点头:“嗯,我知道。”
陈长安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陈长安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伏苍趴在他肩上睡觉,尾巴轻轻缠着他的脖颈。
腕间的麒麟鳞片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偶尔微微发热。
其他人各有各的事。
柳青青继续跟冰蚕斗智斗勇。她把桑叶堆又挪了个地方,这回是阴凉处。桑叶堆里探出一颗小小的、冰蓝色的脑袋,左右看看,满意地缩回去。
秦月趴在石桌上画阵图,纸上已经涂改得乱七八糟,但她浑然不觉。
楚云飞还在练剑,剑势更慢了,慢得像静止。
林小婉坐在门槛上,捧着那几片绒毛和鳞甲,轻轻抚摸。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
很平常。
陈长安闭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
柳青青戳桑叶堆的噗噗声,秦月翻纸张的哗啦声,楚云飞剑划过空气的嘶嘶声,林小婉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新弟子们演练功法的呼喝声。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忽然,腕间的麒麟鳞片轻轻一热。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主人。”
陈长安睁开眼。
“有人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有些犹豫。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簇新青衣的少年站在门口,十七八岁,眉清目秀,手里捧着一把崭新的竹扫帚。
他看见院子里坐着的众人,愣了愣,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请、请问……陈长安前辈在吗?”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柳青青放下桑叶堆,秦月抬起头,楚云飞收剑回鞘,林小婉站起来。
少年被他们看得更紧张了,攥着扫帚的手都在抖。
陈长安从老槐树下站起身。
“我就是。”
少年抬头,看见那道从树荫下走出来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平静。
他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位?
少年深吸一口气,捧着扫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躬:
“陈、陈前辈!我是新入门的弟子,叫周元!王执事让我……让我给您送把新扫帚!”
他把扫帚举过头顶,手微微发抖。
陈长安低头,看着那把崭新的竹扫帚。
竹枝青翠,扎得紧密,柄上还刻着“玄天杂役处”几个小字。
他没有接。
周元举着扫帚,进退两难。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小婉想说什么,被柳青青轻轻按住。
陈长安看了那把扫帚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秃了大半的旧扫帚。
他握着旧扫帚,回到周元面前。
“回去告诉王管事,”他说,“这把还能用。”
周元抬起头,望着那柄秃得不成样子的扫帚,又望着陈长安平静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长安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院门。
“走了。”他说。
身后,七道身影同时站起。
林小婉跑进灶房,把碗筷收好;柳青青把桑叶堆抱回阴凉处;秦月收起画得乱七八糟的阵图;楚云飞把剑挂回腰间;赵铁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苏清寒从后山回来,默默跟上来。
七人跟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走出院子。
周元站在院子里,捧着那把新扫帚,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阳光洒落。
那八道身影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在青石道的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崭新的扫帚。
忽然想起王执事送他来时,说的那句话:
“把扫帚送过去就行,别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周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新扫帚靠在墙边,转身走出院子。
他不知道那位前辈会不会收下这把扫帚。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幕,他会记一辈子。
……
傍晚,夕阳西斜。
陈长安扫完最后一级石阶,收起扫帚。
远处,玄天宗的山门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
那三十七个新入门的弟子,已经分配完师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杂役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
院墙边,靠着一把崭新的竹扫帚。
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那柄秃了大半的旧扫帚,依旧靠在墙边。
新扫帚也在旁边。
两把扫帚,一旧一新,并肩而立。
夕阳的余晖洒在它们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窗台上,那只花盆里的三片小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叶脉中那一丝莹光,似乎又亮了一些。
……
夜深了。
月光洒落,院子里一片寂静。
老槐树下,那两把扫帚静静地靠在一起。
旧的那把,竹枝秃了大半,握柄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新的那把,竹枝青翠,扎得紧密,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月光落在它们身上。
像是替它们相互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