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长安便已坐在了阵法堂藏经阁三层的角落里。
这里是整个玄天宗收藏上古残卷最集中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高及屋顶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数以千计的玉简、兽皮卷、竹简,有的完好如新,有的残破不堪,表面落着厚厚的灰尘。
周云山给的手令很管用,看守藏经阁的老修士只是瞥了一眼,便挥挥手放他进去了,甚至没多问一句——显然周长老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陈长安要找的是关于“血眼宗”的记载。
昨夜那三个黑衣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魔道余孽的活动远比想象中猖獗。血刀门是否真的投靠了魔道?他们潜入玄天宗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些都必须尽快弄清楚。
他从标有“魔道卷宗”的木架开始,一卷卷翻阅。
《九幽魔渊考》《上古魔门谱系》《禁术辑录》……大部分都是些概述性的典籍,对具体宗派的记载很简略。陈长安看得很快——说来奇怪,这些古老的文字他明明从未学过,却一眼就能看懂,仿佛那些知识本就存在于记忆深处,只是被唤醒而已。
一个时辰后,他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卷用黑色兽皮包裹的残破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兽皮封面上用朱砂写着的“血眼宗秘录”五个古篆,依旧鲜红如血。
陈长安小心地展开竹简。
“……血眼宗,源于上古血魔一脉,以‘血眼魔印’为记。其功法邪异,需吸食生魂血气修炼,故为正道所不容。宗门大战时,血眼宗奉九幽魔尊之命,屠戮七十三城,生灵涂炭……”
“……血眼魔印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印成之时,需以百名修士精血浇灌,罪孽滔天……”
“……宗门大战末期,血眼宗宗主‘血瞳老祖’被道尊座下第七镇魔使斩杀于‘葬魂谷’。余孽四散,不知所踪……”
看到这里,陈长安瞳孔微缩。
第七镇魔使……那不就是手持第七符印的那位?
他继续往下看,竹简后半部分记载的是血眼宗的几种秘术和破解之法。其中就包括“血眼魔印”的识别与克制——昨夜院门上自动浮现的那个金色符文,正是竹简中记载的“破血眼印”变种之一。
“难怪……”陈长安喃喃自语。
难怪玉佩会有反应,难怪石头一扔就能激发克制符文——这些知识,或许本就封印在第七符印中,随着他逐渐“觉醒”,开始慢慢复苏。
他将竹简内容牢记于心,然后从怀里掏出周云山给的那枚玉简——记载着“九宫困阵”完整阵图的那枚。
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九宫困阵,源自上古奇门遁甲之术,以九宫方位为基,演化八十一变。每一变都对应不同的天地法则,困敌、杀敌、幻境、封印……变化无穷。
陈长安看得入迷。
这些阵法的原理、变化、演化,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他“看”见九宫方位如何对应星辰运转,“看”见阵纹如何引动天地灵气,“看”见那些失传的变式如何补全阵法的缺陷……
他甚至“看”见了一些……本不该存在于玉简中的东西。
在第九变的阵图边缘,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仿佛随手划上去的线条。那些线条与主阵图格格不入,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可若按照那些线条重新推演,整个九宫困阵的威力,竟能提升三成以上!
“这是……”陈长安心跳加速。
他尝试着按照那些线条的指引,在脑海中推演阵法的变化。一开始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一切变得行云流水。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实则是某种更高深的阵法理念的体现——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藏经阁外传来钟声——大比第三日即将开始。
陈长安收起玉简和竹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离开。
走出藏经阁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脑子里还在回荡着那些阵法的变化,以至于走路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来划去——那是他在推演某个阵纹的衔接。
这一幕,恰好被几个路过藏经阁的阵法堂弟子看见了。
“你们看……陈前辈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推演阵法?”
“那手指划动的轨迹……是‘九宫困阵’的起手式!不对,比咱们学的起手式复杂得多!”
“难道前辈在改良九宫困阵?”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
九宫困阵是阵法堂的镇堂绝学之一,传承千年,从未有人敢说改良。可这位陈前辈,竟然边走边推演,而且看那轨迹的玄奥程度,明显已经超出了现有版本!
“快,快记下来!”一个弟子急忙掏出空白玉简,试图记录陈长安手指划过的轨迹。
可那些轨迹太快、太复杂,他们根本记不住。
陈长安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阵图线条的奥妙,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以至于走到天枢峰广场时,他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手指还在下意识地划动。
今天秦猛特意给他留了个靠前的位置——就在驭兽斋区域第一排。陈长安也没推辞,坐下后,从怀里掏出那卷关于血眼宗的竹简,继续研读。
他读得很认真,眉头微皱,时不时还点点头或摇摇头。
落在周围弟子眼中,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陈前辈在看什么?”
“好像是……上古卷宗?”
“你们注意前辈的表情——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这是在推演什么高深功法吗?”
“我听说前辈昨天去了藏经阁三层,那里收藏的都是上古禁术残卷……”
“难道前辈在研究失传的秘法?”
窃窃私语如蚊蚋般蔓延开来。
连观礼台上的楚清音都注意到了。她看着陈长安那专注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道种持有者,似乎对魔道典籍很感兴趣?
“咚——!”
辰时鼓响,比赛开始。
今日的第一场,就是重头戏。
“第一场,执法堂赵铁山长老,对阵血刀门厉长老!”
全场哗然。
长老亲自下场?而且是对阵外宗长老?
这显然不是正式比赛,而是……交流切磋?或者说,试探?
赵铁山身材魁梧,一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柄厚重的阔剑,走上擂台时,整个擂台都仿佛震动了一下。他是执法堂首席长老,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在玄天宗内战力能排进前十。
厉长老依旧那副阴鸷模样,腰佩血刀,缓步上台。他的修为也是金丹中期,但气息比赵铁山更加阴冷诡谲。
“赵长老,请。”厉长老抱拳,眼中却毫无敬意。
“厉长老,请。”赵铁山面无表情。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打。
赵铁山的剑法走的是刚猛路线,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剑风呼啸,震得擂台周围的防护阵法嗡嗡作响。厉长老则以身法见长,血刀如毒蛇出洞,专攻赵铁山剑法中的破绽。
“赵长老的‘开山剑诀’已臻化境,剑气凝实,威力惊人。”
“可厉长老的身法太诡异了,你们看,他每次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剑气,血刀还能反击。”
“两人旗鼓相当,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陈长安也在看,但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血眼宗的记载,还有九宫困阵的那些变化。以至于看着擂台上的战斗时,他下意识地将两人的招式与阵法变化对应起来——赵铁山的刚猛剑气,像九宫困阵中的“震宫”变化;厉长老的诡异身法,则像“巽宫”变化……
想着想着,他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
这一次,他划的是九宫困阵第八变“地覆天翻”的阵纹轨迹——这是昨夜从玉简中学到的最新领悟。
“前辈又开始推演了!”旁边一个驭兽斋弟子激动道。
“这次好像是在推演……阵法?”
“不对,你们看前辈手指的轨迹,分明是在拆解两位长老的招式!把剑法、刀法、身法,都化作了阵法变化来推演!”
“我的天……这是什么境界?”
秦猛也注意到了。他凝神看去,越看越心惊。
陈长安手指划过的轨迹,看似杂乱,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轨迹正好对应着擂台上两人招式的每一次变化、每一次碰撞、每一次破绽!
甚至……还能“预判”接下来几招的变化!
“前辈这是在现场教学啊,”秦猛喃喃道,“用阵法之道,来诠释战斗之道。这等眼界,这等造诣……”
擂台上,赵铁山和厉长老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都是金丹期高手,对气机感应极为敏锐。陈长安虽然没有释放任何灵力,但他那“推演”时散发出的无形道韵,却让两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将他们的一招一式彻底看穿、拆解、分析。
赵铁山还好,他本就走的刚猛路线,讲究一力破万法,对技巧变化没那么在意。可厉长老就不一样了——他的刀法以诡变著称,最依赖的就是出人意料的变化。如今被人“现场推演”,那种感觉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可恶……”厉长老咬牙,刀法陡然一变。
他不再追求诡变,而是转为正面强攻!血刀上泛起暗红色的光芒,每一刀都带着刺鼻的血腥气,刀势如狂风暴雨,疯狂攻向赵铁山。
这是要速战速决!
赵铁山冷哼一声,阔剑横挡,硬接了这一轮猛攻。
“当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如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两人从擂台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打回中央,所过之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防护阵法剧烈波动。
“要分胜负了!”有人惊呼。
果然,在第一百零八招时,厉长老忽然卖了个破绽,赵铁山中计,一剑刺空。厉长老眼中寒光一闪,血刀如毒蛇般从诡异的角度刺向赵铁山肋下!
这一刀若是刺实,赵铁山至少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
“不对。”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是陈长安。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竹简,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擂台上的厉长老动作微微一滞。
不对?哪里不对?
他这一刀明明计算得完美无缺,赵铁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防……
可就在他迟疑的瞬间,赵铁山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阔剑脱手飞出,但剑柄却被他左手接住,然后——以剑柄为支点,整个人借力旋转,右脚如鞭子般狠狠抽向厉长老持刀的手腕!
“啪!”
厉长老手腕被踢中,血刀脱手飞出。
赵铁山的阔剑此时刚好落下,被他右手接住,剑尖停在了厉长老咽喉前三寸。
全场死寂。
这一系列变化,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胜负已分。
“承让。”赵铁山收剑,淡淡道。
厉长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赵铁山,又转头看向台下的陈长安,眼中满是怨毒。
刚才那个“不对”,分明是在提醒赵铁山!
可陈长安从头到尾都没抬头,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刀法有破绽?而且还能精准地指出破解之法?
“赵长老好手段,”厉长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日领教了。”
他捡起血刀,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
裁判长老宣布:“第一场,赵铁山胜!”
掌声响起,但更多的是议论。
“刚才那一脚……太精彩了!”
“赵长老临阵变招,以身为轴,以剑为引,这应变能力绝了!”
“可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提醒了他?”
“你是说陈前辈那句‘不对’?”
“可陈前辈一直在看竹简啊,他怎么知道擂台上的情况?”
“高人行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陈长安依旧低着头。
他真的只是无意识地说了一句“不对”——因为他看到竹简上记载的某个血眼宗秘术,与厉长老刚才那一刀有七分相似。而竹简上明确记载了这种秘术的破解之法:松手,旋转,踢腕。
所以他下意识地说了“不对”。
可谁能想到,赵铁山居然真的照做了?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陈长安抬起头,看向擂台上的赵铁山。
赵铁山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两人对视片刻,赵铁山微微点头,然后转身下台。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敬畏?
陈长安苦笑。
误会越来越深了。
接下来几场比赛,陈长安学乖了,坚决不再说话,也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动作。他甚至把竹简收了起来,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像个认真观战的普通观众。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盯着他。
“你们发现没有,陈前辈虽然不动了,但他的眼神……好像在‘看穿’一切?”
“我也有这种感觉!你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战斗的关键节点上,仿佛能预知每一招的变化。”
“这才是真正的‘观战’啊——不是看热闹,而是在‘解构’战斗!”
陈长安:“……”
我就是随便看看啊!
午时过后,轮到一场特殊的比赛。
“第七场,落霞谷楚清音,对阵青云宗李道玄!”
这是大比开始以来,第一场外宗弟子之间的对决。而且两人身份都不一般——楚清音是落霞谷这一代的传人,李道玄则是青云宗掌教的亲传弟子。
两人上台,互相行礼。
楚清音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裙,面纱遮脸,气质出尘。李道玄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青衣道袍,手持拂尘,面带微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楚师妹,请。”李道玄笑道。
“李师兄,请。”楚清音微微颔首。
战斗开始。
楚清音的功法走的是阴柔路线,月白色的灵力如水流般流转,化作片片花瓣,围绕着她翩翩飞舞。那些花瓣看似美丽,实则暗藏杀机,每一片都锋利如刀。
李道玄则刚柔并济,拂尘挥洒间,青色灵力化作道道锁链,试图困住那些花瓣。
两人一柔一刚,打得赏心悦目,却又不失凶险。
陈长安看得认真起来。
因为他注意到,楚清音的功法中,隐隐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不是招式熟悉,而是那种“道韵”熟悉——空灵、清冷、包容,仿佛月光普照大地,无差别地滋养万物。
这种道韵,和他玉佩散发的,有几分相似。
“第二道种……”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怀里的玉佩轻轻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擂台上的楚清音,动作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虽然只有一瞬,但李道玄抓住了机会。拂尘猛地一卷,青色锁链如蟒蛇般缠向楚清音,眼看就要将她束缚。
楚清音脸色微变,想要挣脱,却发现那些锁链中蕴含着某种古怪的力量,竟能压制她的月华灵力。
危急关头,陈长安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黄,残缺,毫不起眼。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落叶,轻轻一弹。
落叶飘飘悠悠地飞向擂台。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简直莫名其妙。
可落叶飞行的轨迹,却恰好穿过了李道玄拂尘锁链的某个节点。
“嗤——”
一声轻响。
青色锁链应声而断!
楚清音趁机脱身,月白花瓣如暴雨般反扑,将李道玄逼退三步。
李道玄愣住,看向那片缓缓落地的枯叶,又看向台下的陈长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片落叶,破了他的“青木缚灵锁”?
这怎么可能?!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落叶,看着陈长安。
楚清音也看向陈长安,面纱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道兄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第二道种与第七道种之间的“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月华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这一次,灵力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锋锐。
“月华剑阵——千莲绽放!”
无数花瓣化作剑气,如莲花般绽放,将整个擂台笼罩。
李道玄脸色凝重,拂尘连挥,布下层层防御。
可那些剑气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精准地找到他防御中的每一个薄弱点。
十息之后,李道玄的防御崩溃。
他苦笑收手:“楚师妹好手段,我输了。”
楚清音收剑,微微欠身:“承让。”
裁判长老宣布:“第七场,楚清音胜!”
掌声如雷。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长安身上。
那片落叶,那个动作,那个结果……
“前辈又‘指点’了……”秦猛喃喃道,“这次是用一片落叶,破了青云宗的绝学?”
“这已经不是指点了,这是……点化!”
“落叶飞花,皆可为剑。这就是传说中的‘万物皆可为师’的境界吗?”
陈长安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我就随手弹了片叶子啊……
怎么又成这样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大比,他可能坚持不到最后一天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被这些人的脑补活活“供”起来。
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日落时分,今天的比赛结束。
陈长安匆匆离开广场,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出门了。
他要好好研究一下那卷竹简和玉简,顺便……想想怎么才能让这些人别再“误解”他了。
回到灵兽园的小屋,关上门,点上灯。
他拿出竹简和玉简,摊在桌上,准备静心研读。
可刚看了几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陈长安警觉。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影子很淡,像是一缕青烟,若不是陈长安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他握紧玉佩,缓缓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和满地月光。
可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冰冷刺骨。
鳞片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小心。”
陈长安瞳孔骤缩。
这鳞片的气息……和禁地里的那只魔手,一模一样!
魔道,已经渗透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握紧鳞片,看向夜色深处。
山雨欲来。
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