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玄天宗客院区。
落霞谷弟子被安排在“听竹苑”,一处位于天枢峰西侧、被大片紫竹林环绕的清幽院落。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静谧。
陈长安站在听竹苑外的竹林小径上,有些犹豫。
他本不该来的——一个杂役,深夜拜访别派女弟子的居所,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可怀里的玉佩自傍晚起就一直在微微震动,频率稳定而持续,仿佛在催促他前来。
“既来之,则安之。”他低声自语,最终还是走向院门。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桂花香——是落霞谷特制的“月桂熏香”,有安神静心之效。陈长安轻叩门环,三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柔的女声:“哪位?”
“玄天宗杂役陈长安,有事求见落霞谷道友。”陈长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正是那位蒙面女子。此刻她未戴面纱,月光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气质出尘。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夜放的优昙花。
“陈道友?”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陈长安拱手道:“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道友。”
女子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请进。”
听竹苑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院中有石桌石凳,墙角种着几株月桂树,此刻花开正盛,香气四溢。正厅亮着烛火,隐约可见里面还有几个落霞谷弟子,但都待在厅内,没有出来。
“坐。”女子引陈长安在石凳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不知道友想问何事?”
陈长安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石桌上。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紫色纹路缓缓流动,仿佛活物。
女子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陈长安的眼睛。
“这玉佩……”女子声音依旧轻柔,但多了几分复杂,“道友从何处得来?”
“自幼佩戴,具体来历……我也不知。”陈长安实话实说,“只是近日发现,它似乎与道友有所感应。”
他没有直接问道种的事,怕太过唐突。
女子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可以让我仔细看看吗?”
“请便。”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拿起玉佩。她的指尖刚触到玉面,玉佩忽然光芒大盛!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月华般的光晕,将整个小院笼罩。玉佩表面的紫色纹路流动速度陡然加快,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与此同时,女子腰间一枚同样款式的玉佩,也亮了起来。
两枚玉佩,隔着石桌,交相辉映。
陈长安心脏狂跳。
果然!
女子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自己腰间的玉佩,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原来……你就是第七道种的持有者。”
她将玉佩放回石桌,起身,对着陈长安郑重一礼:“落霞谷第三代弟子,月华峰传人,楚清音,见过道兄。”
陈长安连忙起身还礼:“楚道友不必多礼。在下陈长安,只是玄天宗一介杂役,担不起‘道兄’之称。”
“杂役?”楚清音摇头,“道兄说笑了。第七道种择主,怎会是寻常杂役?这十年来,道兄隐于玄天宗,想必另有深意。”
陈长安苦笑。
又一个认为他“另有深意”的。
“楚道友,”他转移话题,“你说你是‘第三代弟子’,难道落霞谷一脉,也是……”
“是,”楚清音重新坐下,神色肃然,“落霞谷开山祖师‘月华仙子’,正是九大道种之一的‘第二道种’持有者。祖师当年得道种传承,创下落霞谷一脉,留下祖训——历代传人需持第二符印,等待其他道种现世,共抗大劫。”
她顿了顿,继续道:“十万年来,落霞谷代代相传,从未中断。到我这里,已是第三代。只是……其他道种一直杳无音讯,直到今日见到道兄。”
陈长安消化着这些信息,又问:“那其他道种呢?剩下的七枚,可有消息?”
楚清音摇头:“落霞谷历代祖师也曾多方探寻,但只找到零星线索。据说第三道种在东海,第四道种在南荒,第五道种在西漠……但这些都只是传说,无人证实。道兄的第七道种,是十万年来第一个明确现世的。”
她看向陈长安,眼神复杂:“道兄可知,第七符印对应的,正是镇压九幽魔尊左手的封印?”
“我知道,”陈长安点头,“我还知道,封印即将崩溃,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楚清音脸色微变:“道兄已经去过禁地了?”
“月圆之夜,无意中闯入。”陈长安没有隐瞒,“见到了镇魔使萧天绝前辈,知道了一些真相。”
“萧前辈……”楚清音轻叹,“他还活着?当年九位镇魔使,落霞谷只记载了三位还存于世,其中就包括镇压左手的萧前辈。只是千年没有消息,我们都以为他也……”
她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长安和楚清音同时警觉。
“师姐?”厅内传来一个落霞谷弟子的声音,“好像有人来了。”
楚清音抬手示意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竹林小径上,三道黑影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玄天宗弟子——那三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他们腰间佩着弯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血刀门?”楚清音脸色一沉。
她回头看向陈长安,低声道:“道兄,这些人来者不善。听竹苑有落霞谷的防护阵法,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若是闹出动静,恐对道兄不利。”
陈长安也看见了那三人,心头一紧。
血刀门的人,深夜潜入客院区,想干什么?刺杀?还是……
他还没想明白,怀里的玉佩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温热的共鸣,而是滚烫的示警!
与此同时,那三个黑衣人也察觉到了院内的异常。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拔刀——
刀光如血,划破夜色!
“轰!”
三道血色刀气狠狠劈在院门上,将落霞谷布下的防护阵法劈得剧烈摇晃。院门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眼看就要破碎。
“他们发现了!”厅内的落霞谷弟子惊呼。
楚清音脸色凝重,双手结印,月白色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注入阵法,勉强稳住。
可那三个黑衣人显然不是庸手。为首那人至少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另外两人也是筑基后期。三人联手,刀气连绵不绝,一波接一波地轰击在阵法上。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楚清音咬牙,“道兄,你从后门走。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你。”
陈长安没有动。
他看着那三个黑衣人,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为首那人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一只眼睛。
这个疤痕……他好像在哪见过?
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现。
血色的战场,漫天的刀光,一个手腕上有眼睛状疤痕的魔将,狞笑着斩下一名修士的头颅……
“血眼魔将……”陈长安喃喃自语。
楚清音一怔:“道兄说什么?”
“为首那人,”陈长安指着院外,“他手腕上的疤痕,是‘血眼魔印’。那是魔道‘血眼宗’的标志,十万年前曾追随九幽魔尊作乱。”
“血眼宗?”楚清音脸色大变,“那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
“显然没有死绝,”陈长安目光渐冷,“至少还有人继承了他们的传承。”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的黑衣人忽然停手了。
为首那人盯着院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陈长安。他沙哑地笑了:“第七道种……果然在这里。主上说的没错,只要跟着第二道种的感应,就能找到你。”
主上?
陈长安和楚清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些魔道余孽,背后还有“主上”?是九幽魔尊?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束手就擒吧,”黑衣人阴冷道,“主上要活的。若是反抗,我不介意带一具尸体回去——虽然价值会大打折扣。”
楚清音咬牙:“休想!”
她双手印诀再变,院中的月桂树忽然无风自动,花瓣纷纷飘落,在空中凝结成一柄柄月白色的光剑,朝着院外激射而去!
“落霞谷的‘月华剑阵’?”黑衣人冷笑,“若是你祖师月华仙子亲临,我或许还惧三分。就凭你?还不够看!”
他挥刀劈碎几柄光剑,另外两个黑衣人则从侧面绕向院墙,准备翻墙而入。
眼看局势危急,陈长安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这石头很普通,就是铺路用的青石,表面还沾着泥土。
楚清音愣住了:“道兄,你这是……”
陈长安没说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石头,然后——朝着院门的方向,轻轻一扔。
不是砸,就是随手一扔。
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咚”的一声砸在院门上。
这一砸,毫无威力可言。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院门外,那个正准备挥刀破阵的黑衣人,忽然身体一僵。
他手中的弯刀停在了半空,刀身上的血色灵光开始剧烈波动,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他手腕上的血眼魔印,忽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同时捂住手腕,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院门上,被石头砸中的地方,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金色符文。那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纯净、浩大、镇压一切邪祟的气息。
“这是……”楚清音瞪大眼睛,“镇魔符文?道兄你……”
陈长安自己也懵了。
他就是随手扔了块石头啊!
可那块石头砸在门上后,门上的阵法竟然自动演化,凝聚出了专门克制魔道的镇魔符文?而且看那符文的完整度和威力,绝非普通修士能布下!
院门外,三个黑衣人已经退到竹林边缘。为首那人死死盯着院门上的金色符文,眼中满是惊惧:“镇魔符文……真的是你!第七道种,你竟然已经开始觉醒了!”
他咬牙切齿,但不敢再上前:“撤!回去禀报主上!”
三人身形一闪,消失在竹林中。
院内的危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解除了。
楚清音散去剑阵,走到院门前,看着那个金色符文,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转身,看向陈长安,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道兄,”她轻声道,“你刚才那一扔……是故意的,还是……”
陈长安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我说我是随手扔的,你信吗?”
楚清音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我不信。”
她指着院门上的符文:“这是‘九天镇魔符’的变种,而且是专门针对血眼魔印的变种。若非对魔道功法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在瞬间布下。道兄,你其实……已经恢复部分记忆和力量了,对不对?”
陈长安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说我真的就是随手一扔,是玉佩自己搞的鬼?
可玉佩现在安安分分地躺在他怀里,温温凉凉的,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道兄不必隐瞒,”楚清音叹了口气,“我明白,时机未到,你不愿暴露太多。但今日之事已经说明,魔道余孽开始行动了。他们盯上了你,也盯上了我。”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自己那枚玉佩,又看向陈长安:“道种之间,本就有感应。从今日起,我会留在玄天宗,直到大比结束。道兄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找我。”
陈长安点头:“多谢。”
“另外,”楚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血刀门这次来观摩大比,恐怕不简单。今日这三人虽穿着夜行衣,但他们的刀法路数,与白天血刀门弟子展露的如出一辙。我怀疑……血刀门已经投靠魔道。”
陈长安心头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大比,恐怕凶险远超预期。
“我会小心。”他说。
楚清音送他到院门口,临别时忽然问:“道兄,你准备何时……真正出手?”
陈长安脚步一顿。
真正出手?
他现在连自保都勉强,谈何出手?
“时机未到。”他只能这样说。
楚清音点点头,不再多问。
陈长安离开听竹苑,走在回灵兽园的路上,心情沉重。
魔道余孽已经盯上他了。
血刀门可能已经投敌。
封印只剩两个月。
而他,依然是个“杂役”。
走到半路,怀里的玉佩忽然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指向另一个方向——阵法堂。
陈长安皱眉。
难道周云山长老那里,也有什么线索?
他犹豫片刻,还是转向阵法堂的方向。
夜已深,阵法堂所在的山峰静悄悄的,只有几处院落还亮着灯。陈长安沿着熟悉的小路,来到周云山居住的“云海院”。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陈长安走到门口,看见周云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就着烛火看一卷阵图。他脸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声,显然是月圆夜那场封印动荡受了内伤,至今未愈。
“周长老。”陈长安轻唤一声。
周云山抬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恭敬:“陈道友?这么晚了,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长安走进院子,在对面坐下。
“长老的伤……”他问。
“无妨,调养几日就好。”周云山摆摆手,眼中却满是忧虑,“倒是封印那边……越来越不稳了。昨夜又震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剧烈。我担心……撑不过两个月。”
陈长安沉默。
他知道周云山说的是实话。
“长老,”他忽然问,“你对‘九天镇魔符’,了解多少?”
周云山一怔:“九天镇魔符?那可是上古时期专门用来镇压魔物的顶级符法,早已失传。道友怎么问起这个?”
“只是偶然听说,”陈长安道,“那若是有人能布下此符,是否说明……他对魔道功法极为了解?”
“那是自然,”周云山点头,“九天镇魔符的精髓,在于‘对症下药’。不同的魔物,不同的魔功,需要不同的变种来克制。能布下此符者,必定对魔道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曾经与魔道生死搏杀过。”
他看向陈长安,眼神深了几分:“道友忽然问起这个,莫非……发现了什么?”
陈长安想了想,还是将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道种和玉佩感应的部分,只说有魔道余孽潜入,被他“侥幸”用阵法击退。
周云山听完,脸色大变。
“血眼魔印……血眼宗……”他喃喃道,“难怪,难怪血刀门这次如此反常。他们的刀法本就偏邪,若与魔道勾结,倒也不意外。”
他站起身,在院中踱步:“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宗主!大比期间,各派汇聚,若是混入魔道奸细,后果不堪设想!”
“长老且慢,”陈长安拦住他,“无凭无据,仅凭一个疤痕,宗主会信吗?而且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周云山冷静下来:“道友说的是。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
陈长安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今晚来,主要是玉佩指引,想看看周云山这里有什么线索。
“长老,”他问,“宗门内,可有关于上古魔道的典籍?尤其是血眼宗相关的。”
周云山想了想:“阵法堂的‘藏经阁’三层,有一些上古残卷,其中或许有记载。但那些都是禁忌之物,寻常弟子不得翻阅。除非……”
他看向陈长安:“除非有长老手令。我明日给道友开一份,道友可自行查阅。”
“多谢长老。”
周云山摆摆手:“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道友多次相助,玄天宗早已大难临头。”
他又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这是‘九宫困阵’的完整阵图,包括失传的第八变、第九变。我观道友对阵法的理解,远在我之上。此图赠予道友,或许……对镇压魔物有用。”
陈长安接过玉简,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这太珍贵了……”
“再珍贵,也比不上宗门的安危。”周云山正色道,“道友,封印之事,还请你多费心。若有什么需要,阵法堂上下,任凭差遣。”
陈长安握紧玉简,重重点头。
离开云海院时,已是子时。
夜空中,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山道。
陈长安走在回灵兽园的路上,手里握着那枚玉简,心里沉甸甸的。
周云山、楚清音、秦猛、林小婉、苏清寒……
这些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他自己,却连真相都还没完全弄清楚。
“道种……符印……魔尊……”他低声念着这些词,眼神逐渐坚定。
不管前路多难,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些信任他的人。
也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听竹苑内,楚清音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轮明月。
她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符,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传来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女声:“清音,何事?”
“师尊,”楚清音轻声道,“第七道种……找到了。”
对面沉默良久。
“在何处?”
“玄天宗。持印者名叫陈长安,表面身份是杂役,但……”楚清音顿了顿,“但弟子怀疑,他已经开始觉醒了。”
“何以见得?”
“今夜有血眼宗余孽来袭,他随手扔了块石头,就布下了专门克制血眼魔印的‘九天镇魔符’变种。”
玉符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随手……布下九天镇魔符?”
“是。而且看那符文的完整度,绝非初学者能为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清音,”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留在玄天宗,接近他,观察他。若他真的开始觉醒……落霞谷将倾尽全力,助他完成使命。”
“弟子明白。”
玉符光芒熄灭。
楚清音收起玉符,望着夜空,轻声叹息。
“十万年的轮回……终于要开始转动了吗?”
夜风起,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裙。
竹影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低语。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