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左奇函几乎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父母的话、律师事务所那几个冰冷的字,还有未来一片模糊的安排。
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坐起身,安静地换衣服。客厅里已经有动静,父母起得比他更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早餐香,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妈妈几次想说话,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爸爸依旧是那副沉稳又疏离的样子,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只在吃完早餐后淡淡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我们出发。”
左奇函点点头,把牛奶一口口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却暖不透胸口那片冰凉。他没有带书包,只揣了手机,指尖一直下意识攥着衣角,一路上坐在车里,视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车里依旧安静,父母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关于手续、文件、时间安排的话,那些词汇他陌生又害怕,抚养权、财产分割、探视协议、出国航班……每一个词,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曾经那个完整的家,从今往后,真的不复存在了。
他不敢插嘴,不敢问,也不敢表现出太多情绪,只安安静静坐着,把所有的慌乱、委屈、恐慌全都压在心底。昨天在杨博文那里卸下的所有防备,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重新裹回身上,他又变回那个习惯硬撑、习惯不示弱的左奇函。
律师事务所比他想象中更压抑,走廊铺着冷硬的地砖,墙壁是清一色的白,每个人走路都轻而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跟着父母走进办公室,看见办公桌后穿着正装的律师,看见一叠叠厚厚的文件,看见钢笔、印泥、密密麻麻的条款,左奇函的腿下意识有点软。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是为了见证父母离婚。
律师态度专业而温和,先简单安抚了几句,说流程不会太复杂,主要是确认几项安排,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可那些温和的话语,落在左奇函耳朵里,只剩下冰冷。
文件一页页翻开,条款一条条理清。爸爸和妈妈在律师的指引下,逐一确认、沟通、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像是在把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彻底划掉。
左奇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去听,去接受,可那些关于未来的安排,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妈妈确定要出国,时间就在几天后,机票早已订好,那边的工作和住处都已安排妥当,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以后的生活,左奇函主要跟着爸爸,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妈妈会定期回来看他,保持联系,经济上也会一直负责。
听起来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周全、合理、挑不出错。
可左奇函只觉得一片空茫。
跟着爸爸,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那又怎么样呢。
妈妈不在,那个家就少了一半,厨房少了一个人的身影,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晚上少了一个叮嘱他早点睡觉的声音。以后放学回家,再也不能一边喊妈一边扔下书包扑到餐桌前,再也不能在受委屈的时候躲到妈妈怀里撒娇,再也不能在考试失利后被她一边骂一边悄悄塞零食。
以后视频通话里的人,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时差,隔着一片海洋。
她会有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新的圈子,而他,依旧停在原地,守着一个不完整的家。
“小函,过来一下。”律师轻声叫他。
左奇函猛地回神,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律师指着文件上的几处,耐心跟他解释,这是关于他抚养权的确认,这是关于以后生活、学习、费用的安排,所有内容都以他的稳定和高考为先。
“你已经快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有什么意见或者希望,都可以说出来。”律师语气尽量柔和。
左奇函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文字,视线一点点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压回去,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呢。
反对吗?闹吗?哭着求他们不要离婚吗?
早就晚了。
一切都已经定了,他只是来走个流程,来签字,来接受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妈妈在一旁看着他隐忍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却在微微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小函,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要去那边工作,等稳定了,一定经常回来看你,你放假也可以过去找我,好不好?”
左奇函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疼,他想点头,想说好,想装作懂事体贴的样子,不让她担心,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爸爸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别委屈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我不想说。”左奇函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干,“你们都决定好了,我说不说,都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律师识趣地没有插话,父母更是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们都知道,孩子说得没错,所有决定早在告诉他之前就已经敲定,今天这一趟,不过是正式走完程序,给过去一个了断。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到像是静止。签字、按手印、确认文件、核对信息,一道道流程走下来,每一步都在把“离婚”这两个字钉得死死的。左奇函像个提线木偶,按照指示做该做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疲惫和绝望。
前一晚本就几乎没睡,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一上午在这种压抑到极致的环境里强撑,情绪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眼前时不时会发黑,太阳穴一阵阵抽痛,胃里空空的,泛着恶心,四肢发软,连站着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一直靠着一股劲硬撑——撑到结束,撑到离开这里,撑到给杨博文发消息。
只有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没有当场倒下。
他无数次把手伸进口袋,摸一摸那部发烫的手机,屏幕暗着,却好像能感受到另一端杨博文的存在。那个人说过,会等他,不管多晚,都会等他结束,会来接他。
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光。
终于,所有文件签署完毕,律师把整理好的文件收好,说了几句祝福和安抚的话,这场漫长而煎熬的流程,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平静得不像话。
就像一段无声的落幕。
妈妈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眼泪落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湿湿的:“小函,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左奇函僵硬地站着,没有回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他只能说出这种客气又疏离的话。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疼,是太疼了,疼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一层厚厚的壳把自己裹起来。
爸爸在一旁看着,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看向左奇函:“我送你回学校,还是先回家休息?”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回学校。”
他不想回家,那个地方现在只会让他窒息。
他只想快点回到杨博文身边。
父母没有反对,妈妈又叮嘱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左奇函不敢再看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绷不住,转身率先走出律师事务所。
门外的风更大了,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坐进车里,左奇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那股一直撑着他的劲,在事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瞬间抽离。
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全部掏空。
眩晕感猛地袭来,比昨天在教室里那次还要猛烈,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恶心感直冲喉咙,四肢百骸都传来又酸又软的疲惫。他下意识抓住车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很不好,可能下一秒就会直接昏过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给杨博文发消息。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父母面前晕倒,不能让他们更担心,更自责。
他要撑到发出消息。
撑到告诉杨博文,他结束了。
撑到那个人来接他。
左奇函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重影,他凭着本能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按错了地方。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找到置顶的对话框,指尖颤抖地落在键盘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博文……】
只打出两个字,眼前就又是一黑,他用力咬了一下下唇,疼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一点,继续艰难地打字。
【我结束了……】
【我在律师事务所楼下……】
【我有点……撑不住了……】
三句话发出去,他再也握不住手机,手机从指尖滑落,轻轻落在腿上。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意识像是被潮水狠狠卷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耳边隐约传来父母惊慌的叫声,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疲惫、所有一夜未眠的恐慌和一上午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在发出消息的下一秒,彻底失去意识,轻轻昏厥了过去。
妈妈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扶住他,声音都在发抖:“奇函!奇函!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爸爸也瞬间慌了神,立刻伸手探他的脉搏和额头,温度不高,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明显是精神和身体双重透支到了极点。
“别慌,他是撑太久了,情绪太激动,又没休息好。”爸爸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旧绷得很紧,“先把他扶到后座躺好,开窗透气,我现在就开车去附近的医院。”
妈妈手忙脚乱地帮忙,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遍遍地轻轻喊着左奇函的名字,满心都是后悔和自责。如果他们早点考虑孩子的承受能力,如果他们不选在这个时候把一切摊开,如果他们再多照顾一点他的情绪,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车子平稳而快速地驶在路上,爸爸尽量开得稳,不让颠簸加重他的不适。妈妈一直把左奇函的头轻轻靠在自己怀里,一手轻轻顺着他的额头,一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不停地小声安抚,尽管他已经听不见。
而与此同时,学校附近,杨博文几乎是守着手机一上午。
他课也听不进去,书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左奇函。从早上出门开始,他就一直握着手机,生怕错过一条消息,生怕错过对方需要他的时刻。他知道今天对左奇函来说有多难熬,那是比昨天崩溃更可怕的、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和了断。
他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冰冷的文件,压抑的气氛,父母的决定,未来的分割,每一样都足以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压垮。昨天左奇函说害怕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对方身边,把人牢牢护在怀里,告诉他一切有他。
他只能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句我结束了,等他来接那个人回家。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杨博文几乎是立刻拿起,指尖都有点紧张。看到那几句断断续续、语气虚弱到极致的消息,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浑身血液像是一下子凉了。
撑不住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他恐慌。
杨博文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跟身边同学只匆匆丢下一句“帮我跟老师说一声我有点事先走”,脚步飞快地冲出教室,冲出教学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赶到左奇函身边,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对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是在哭,是在慌,还是真的像字里行间那样,已经快要撑到昏厥。他只知道,那个昨天还在他怀里安心睡着的少年,此刻正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虚弱。
风从耳边吹过,杨博文跑得很急,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微微发疼,可他一点都不敢放慢速度。他一边跑,一边颤抖着手给左奇函回消息,一条接一条,语气急切又稳定。
【我现在就过去,你别乱动,找个地方坐下。】
【我很快就到,你一定要撑住。】
【左奇函,你看着消息,回我一个字也行,让我知道你还能听见。】
消息发出去,却久久没有回应。
那边一片死寂。
杨博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恐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只能拼命往前跑,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昨天他都稳稳接住了,今天也一定可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收到消息、拼命狂奔的那一刻,左奇函已经在父母的车里失去了意识,安静地靠在妈妈怀里,脸色苍白,眉头轻轻皱着,像是还在梦里承受着不安。
手机屏幕暗着,躺在他的腿上,再也没有新的动作。
杨博文跑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傅,麻烦快一点,我朋友出事了。”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那个让两人都心慌的地方疾驰而去。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等着那一头的回应。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却一点都暖不了他心底的凉。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害怕自己来晚一步。
害怕那个总是张扬耀眼的少年,就这样被生活彻底压垮。
害怕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稳,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只希望,等他赶到的时候,能第一眼就看到左奇函。
看到那个人还能靠着墙站着,还能对他露出一点虚弱的笑,还能轻轻喊他一声博文。
只要人没事。只要人还在。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家没了,没关系,他给。父母分开了,没关系,他陪。未来再难,没关系,他们一起走。
杨博文轻轻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左奇函,再等我一下。
我来接你了。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