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终于撕破了秋老虎的伪装,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漫过江城一中的红砖墙。梧桐树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公告栏前的水泥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公告栏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把那张印着月考成绩的红纸遮得严严实实。杨博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巧克力牛奶的瓶盖,瓶身上的小熊图案被捏得变了形。左奇函推着车,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里挤出一条缝,他侧过身,用胳膊护着杨博文,低声说:“慢点,别被挤到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公告栏的方向。他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碎胸腔——不是因为怕自己考不好,而是怕左奇函的名字,会出现在一个让他失望的位置。
左奇函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游走在中游。杨博文知道,他不是笨,只是懒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这次月考,是他们成为学习小组后的第一次大考,杨博文总觉得,自己肩上像是压了点什么。
好不容易挤到公告栏前,杨博文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到了榜首——杨博文,年级第一。意料之中的结果,可他却没半分喜悦,手指飞快地往下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字眼。
找到了。
左奇函,年级三十七。
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名,算是不小的飞跃。杨博文松了口气,嘴角刚要弯起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嗤笑。
“哟,左奇函,进步这么大?该不会是抄了我们学神的吧?”
说话的是张昊,班里的刺头,仗着家里有点钱,平日里就爱找左奇函的麻烦。他抱着胳膊,斜着眼睛看左奇函,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得人难受。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左奇函和杨博文身上。空气里的桂花香,忽然变得刺鼻。
左奇函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他往前跨了一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张昊,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不干净?”张昊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公告栏上的排名,“上次还五十多名,这次直接三十七?不是抄的是什么?杨博文天天跟你黏在一起,你想抄还不容易?”
“你胡说!”杨博文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气得指尖发抖,“左奇函的进步是靠自己努力的!我们每天晚上都一起整理错题,他的解题思路比我还灵活!”
“哦?”张昊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一起整理错题?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起作弊啊?毕竟,学神的答案,可是标准答案呢。”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怀疑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小刺,扎在杨博文的背上。他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左奇函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冷,和平时那个爱逗他的少年判若两人。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张昊对视着,眼神里的戾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张昊,你是不是忘了,上次数学竞赛,你连决赛都没进,而我,拿了二等奖?”
张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他这辈子的耻辱。他自诩数学天才,却在竞赛里输给了平时吊儿郎当的左奇函。这件事,像一根刺,埋在他心里很久了。
“你……”张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左奇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不要我们现在就找老陈,当场做一套卷子,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抄?”
张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左奇函眼里的狠劲,终于怂了。他哼了一声,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那些怀疑的目光,也变成了敬佩。有人小声议论:“原来左奇函这么厉害啊……”“人家是真的有实力,只是以前没认真学而已……”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左奇函转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是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没事了。”左奇函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暖的,“让你看笑话了。”
“才没有。”杨博文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超帅的。”
左奇函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别过头,假装去看公告栏上的名字,声音有些不自然:“走了,去教室。老陈还等着我们呢。”
杨博文点点头,跟在他身后。风吹过,梧桐树叶簌簌落下,一片叶子恰好落在他的肩膀上。左奇函伸手,帮他把叶子摘下来,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脖颈,杨博文的身子微微一颤,像过了一道微弱的电流。
他抬起头,看见左奇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梧桐叶,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知道吗?”左奇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这次能进步这么多,都是你的功劳。”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是你自己努力的。”
“不全是。”左奇函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如果不是你天天逼着我整理错题,我现在还在五十多名徘徊呢。杨博文,谢谢你。”
杨博文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奇函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亮得晃眼。
“我们是好朋友啊。”杨博文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左奇函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伸手,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走,去教室。我请你吃薄荷糖。”
杨博文的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教室里,老陈正坐在讲台上,批改着试卷。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们来了。这次月考,你们小组的进步很大,尤其是左奇函,值得表扬。”
左奇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陈指了指黑板上的排名,继续说:“这次月考,我们班的整体成绩都不错。但是,我要提醒大家,学习是自己的事,不要随便怀疑别人的努力。刚才公告栏前的事,我都听说了。左奇函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是他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被认可的喜悦,是努力得到回报的骄傲。
老陈又说了些鼓励的话,然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左奇函拉着杨博文,坐在教室后面的座位上,从桌肚里拿出那个绿色的薄荷糖罐,倒出两颗糖,递给杨博文一颗。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甜意。杨博文看着左奇函,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说:“这道题,你上次教我的数形结合的方法,我又想到了一种新的解法。”
左奇函的眼睛一亮:“哦?快给我看看。”
杨博文点点头,拿起笔,在错题本上写了起来。左奇函凑过来,两个人的肩膀紧紧地靠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错题本上,把两个人的字迹,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窗外,梧桐树叶还在簌簌落下。风里的桂花香,混着薄荷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教室里。
下午的课,杨博文听得格外认真。左奇函也没有睡觉,他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偶尔会转过头,看一眼旁边的杨博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左奇函推着自行车,和杨博文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梧桐树叶铺满了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明天早上,还是七点?”左奇函问。
“嗯。”杨博文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左奇函,“这个,给你。”
左奇函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左奇函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妈买的,她说这个糖对嗓子好。”杨博文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你不是喜欢吃吗?”
左奇函笑了,他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漫开。“谢谢。”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我们的错题本,就用这个糖当奖励吧。”
“好啊。”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自行车轱辘碾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风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分叉路口,左奇函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杨博文,眼睛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杨博文,”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高三这一年,我们一起努力吧。”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那里有他熟悉的笑意,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杨博文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一起努力。”
左奇函笑了,他伸出手,和杨博文击了个掌。掌心相触的瞬间,杨博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个夏天的蝉鸣,好像还在耳边回响。而这个秋天,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左奇函骑上自行车,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杨博文也挥了挥手。
自行车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远去。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里走。
他的兜里,揣着一颗薄荷糖。糖纸的纹路,蹭得掌心微微发痒。
回到家,杨博文把书包放下,走到书桌前,打开错题本。他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字迹,看着那个小小的电影票图案,看着旁边写着的“橘子汽水,爆米花,还有你”,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这个秋天,和你一起,奔赴未来。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月亮悄悄地爬了上来。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薄荷的清凉。
杨博文含着薄荷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充满了勇气。
他知道,高三这一年,注定不会轻松。会有堆积如山的试卷,会有熬不完的夜,会有解不开的难题。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孤单。
因为,有左奇函在。
有薄荷糖的清凉,有桂花的甜香,有自行车后座的风,有错题本上的字迹,有少年的笑容,有这个秋天,最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