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江城的尾巴上,把月考那几天的日头烤得格外烈。
高三(1)班的教室被改成了考场,课桌椅拉开间距,贴着姓名条的桌角落了薄薄一层粉笔灰。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尖萦绕着纸张油墨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手里的中性笔攥得指尖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做题做到一半会走神。
草稿纸背面,被他无意识地画满了小小的薄荷糖图案,还有歪歪扭扭的小熊耳朵。前桌传来翻卷子的沙沙声,他慌忙用胳膊肘盖住那些涂鸦,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左奇函正转着笔,侧脸对着窗户,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出一圈浅金色的绒毛。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左奇函忽然转过头,隔着几张课桌,冲他眨了眨眼,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盯着卷子上的数学题,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公式,像是被风吹乱的纸条,飘得七零八落。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兜里的薄荷糖——是早上左奇函塞给他的,绿色的糖纸被攥得发皱。指尖蹭过小熊图案,清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漫下去,心里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月考最后一门是英语,考完铃响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
学生们涌到走廊上,扯着嗓子对答案,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杨博文被人流挤到楼梯口,正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准考证,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学神,考得怎么样?”
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笑意,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被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T恤。
杨博文摇摇头:“不知道。”
“肯定没问题。”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汽水。”
杨博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很宽,背着两个书包,脚步轻快地挤过人群。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的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左奇函拉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挑了两瓶橘子汽水,拧开一瓶递给杨博文:“冰镇的,解解暑。”
杨博文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舒服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橘子的甜香混着薄荷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两个人靠在小卖部的墙上,看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学弟学妹。汽水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甜甜的凉意。
“说好了啊,”左奇函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下午,电影院门口见。”
“嗯。”杨博文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家的路上,晚风里的桂花香更浓了。杨博文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那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心里像是揣了一颗糖,甜滋滋的。
他想起左奇函说的科幻片,想起电影院的黑暗,想起两个人并肩坐在座位上的样子,脸颊微微发烫。
第二天下午,杨博文提前十分钟到了电影院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情侣牵着手,小孩子吵着要吃爆米花。杨博文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紧张。
“学神,这里!”
熟悉的声音响起,杨博文抬起头,看见左奇函正朝他挥手。少年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爆米花和可乐。
“等很久了?”左奇函走到他面前,把一杯可乐递给他,“刚买的,冰的。”
“没有,我也刚到。”杨博文接过可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左奇函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走吧,快开场了。”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只有银幕上亮着广告。左奇函熟门熟路地找到座位,拉着杨博文坐下。爆米花的甜香混着可乐的凉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杨博文坐在座位上,有些局促地握着可乐杯。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气息,就在他的身旁,很近,很近。
电影开场了,巨大的银幕上,光影闪烁。
这是一部关于星际旅行的科幻片,画面震撼,剧情跌宕起伏。杨博文却没怎么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他能听见左奇函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自己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杨博文偷偷转过头,看向左奇函。
银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专注地看着电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被剧情逗笑了。
杨博文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左奇函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正好,少年穿着白T恤,额角沾着汗珠,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夏天。
电影演到一半,左奇函忽然转过头,递过来一颗爆米花。
“吃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接过了那颗爆米花。爆米花的甜香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奶油味。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左奇函的目光。
银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都静止了。
杨博文的脸颊发烫,慌忙转过头,看向银幕,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电影,手里的爆米花,却一颗接一颗地往杨博文的手里塞。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走出电影院,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电影好看吗?”左奇函问。
“好看。”杨博文点了点头,其实他根本没记住剧情。
左奇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杨博文的脸颊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左奇函挑了挑眉,“我们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杨博文的心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抬起头,看向左奇函。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杨博文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情绪。
好朋友,也很好。
至少,他可以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的眼里,盛满星光。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左奇函忽然说:“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了,老陈让我们明天去学校看榜。”
杨博文的心里,微微紧了紧:“哦。”
“别紧张,”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肯定还是年级第一。”
杨博文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不在乎名次,他在乎的是,左奇函会不会失望。
走到小区门口的分叉路口,两个人停了下来。
“明天见。”左奇函挥了挥手。
“明天见。”杨博文也挥了挥手。
左奇函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线下,渐渐远去。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里走。
他的兜里,还揣着一颗薄荷糖,是左奇函下午塞给他的。
糖纸的纹路,蹭得掌心微微发痒。
回到家,杨博文把书包放下,从兜里掏出那颗薄荷糖。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漫开,带着一点点微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错题本。
错题本上,左边是他工整的字迹,右边是左奇函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有那个小小的电影票图案。
杨博文拿起笔,在电影票图案旁边,轻轻写下了一行小字:橘子汽水,爆米花,还有你。
窗外的月光,很亮。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杨博文含着薄荷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期待着明天的成绩榜,期待着和左奇函的见面,期待着和他一起,走过这个秋天,走过这个冬天,走过漫长的高三时光。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了橘子汽水的气泡里,藏在了爆米花的甜香里,藏在了薄荷糖的清凉里,藏在了少年的笑容里。
藏在了,他十七岁的记忆里。
第二天早上,杨博文早早地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校服,吃完早饭,看了看表,七点整。
他背起书包,走到楼下,站在梧桐树下,等着。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清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没过多久,一辆自行车就从远处驶了过来。
左奇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的手里,捏着两瓶牛奶,瓶身上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
“早啊,学神。”左奇函停下车,笑着说,“今天的牛奶,是巧克力味的。”
杨博文的脸颊发烫,低声说:“早。”
左奇函把一瓶巧克力牛奶递给他,然后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吧,去学校看榜。”
杨博文点了点头,坐了上去。
少年的脊背很宽,带着阳光的味道。自行车轱辘碾过柏油路上的浅浅车辙,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风扬起左奇函的校服衣角,扫过杨博文的手背,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晨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杨博文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温热的巧克力牛奶,看着前方少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想,不管成绩怎么样,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就很好。
自行车缓缓驶过林荫道,驶向校门口的红砖墙。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教学楼里,已经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月考成绩榜,就贴在教学楼的公告栏上。
杨博文看着前方的红砖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坚定的念头。
这个高三,有左奇函在,一定不会孤单。
这个秋天,也一定会,像夏天一样,温暖而明亮。
自行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风里响起:“坐稳了,学神。我们,要去看榜了。”
杨博文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