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峡幽深曲折的岔道如同巨兽肠道,吞噬着奔逃者的身影与喘息。身后追兵并未立刻追来,但那无形的“星枢”压制感如同跗骨之蛆,依旧残留在空气中,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黑暗是唯一的屏障,也是最大的恐惧。
范清翰半拖半抱着几乎虚脱的长庚,宋青护着重获自由却惊魂未定的記蛋和三月天,花自生与书万金带着万安公主的侍卫断后,一行人在湿滑险峻的甬道中亡命狂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凌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无限放大。
长庚的意识在剧烈的能量爆发后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范清翰胸膛传来的、同样急促却异常坚定的震动。体内那股由炎晶之力与变异“孽力”强行交融产生的、既灼热又冰冷、既狂暴又凝滞的古怪力量,正像脱缰的野马般四处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也带来一种陌生而危险的充盈感。他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被“星枢”力量笼罩的区域。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属于外界的天光,还有隐约传来的、更加猛烈的风吼声——他们似乎快要冲出“断魂涧”的范围了!
“快!出口!”打头的宋青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条岔道,进入相对开阔地带的瞬间——
岔道出口上方的岩壁,毫无征兆地“轰隆”一声,坍塌下来!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泥土,瞬间将唯一的出口堵死!烟尘弥漫!
“小心!”范清翰反应极快,猛地将长庚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他。其他人也纷纷伏低躲避。
碎石滚落,烟尘呛人。待尘埃稍定,众人看着那被彻底封死的出口,心都沉了下去。
“是陷阱!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书万金咬牙道。
“不止是陷阱。”花自生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暗的岔道,“他们故意放我们进来,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或者……逼我们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众人这才发现,在这条被堵死的岔道旁侧,还有一个更加狭窄、之前被阴影掩盖的、向下倾斜的洞口,里面黑黢黢一片,散发着比之前更浓的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没有选择了。退路已绝,追兵可能随时从后面出现。
“走这边!”万安公主当机立断,她手中的白色玉佩光芒似乎能驱散一些周围的阴冷和压制感,“我能感觉到,这个方向……有微弱的‘星陨’气息流动,或许……是另一条生路,或者……更接近他们真正的目的。”
作为曾经接触过“双鹤佩”秘密、且与那位“老师”关系匪浅的人,她的判断值得参考。
众人不再犹豫,调整队形,由万安公主的侍卫在前探路(玉佩光芒照明),其他人紧随其后,钻入了那条向下延伸的、更加险恶的通道。
通道异常陡峭湿滑,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下行。空气越来越浑浊寒冷,那股金属锈蚀和腐朽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四周岩壁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出现了越来越多人工修葺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刻着与“祭星台”和“碎星峡”祭坛上相似符文的石砖。
“这里……像是某个古老遗迹的一部分。”万安公主低声道,眼神复杂,“姐姐(阿月)留下的札记里,曾隐晦提过,除了‘观星台’,还有几处与‘星陨之力’相关的‘次级节点’,分散各地,用以稳定和引导那股力量……这里,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似乎已经被‘老师’他们发现并利用了。”
越往下,人工痕迹越明显。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埋藏在地底深处的、被遗忘的古老建筑内部。通道变成了残破的阶梯和回廊,两侧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石柱和残缺的壁画,壁画内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星辰、鹤影和一些祭祀场景。
記蛋和三月天紧紧跟在宋青身边,小脸煞白,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经历了绑架和刚才的生死奔逃,两个少年眼中也多了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与恐惧。
终于,在几乎耗尽所有体力时,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光亮——不是出口的天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冷光。
他们走出通道,来到了一个更加恢宏、却也更加破败死寂的地下殿堂。
殿堂呈圆形,穹顶高阔,上面绘制着巨大的、已经褪色剥落的星图。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柱身同样刻满符文,只是大多已经残缺。殿堂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直径约十丈的圆形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凝结着厚厚的、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冰晶?或者某种奇特的矿物?
而在池子正中央,竖立着一根相对完好的、顶端呈莲花状绽放的黑色石柱。石柱莲花中心,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漆黑、却仿佛能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奇异石头。那幽蓝色的冷光,正是从池中晶矿反射这块黑石的光芒而来。
“这是……‘吸星石’?!”万安公主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传说中能自发吸引并储存微弱‘星陨之力’的奇物!‘老师’他们竟然找到了这个,还把它放在这个‘次级节点’的核心!他想干什么?强行汇聚星力?还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在那黑色“吸星石”的下方,池子边缘,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困!
他不知何时被带到了这里,独自一人,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对众人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
“李困!”記蛋忍不住喊了一声。
李困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又像是在看他们身后的虚空。
“李困,你怎么样?受伤了吗?”三月天也焦急地问。
李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被范清翰搀扶着的、气息紊乱的长庚身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理解的波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黑色“吸星石”似乎因为众人的到来,尤其是长庚体内那股变异力量的靠近,而产生了反应!它开始缓缓旋转起来,表面泛起一层流动的、如同水银般的暗色光泽!同时,整个池子里的幽蓝晶矿也随之亮起,光芒流转,朝着“吸星石”汇聚!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纯粹的“星陨之力”(虽然远不及“星陨之地”本源,却比“碎星峡”祭坛的“星枢”之力精纯得多)开始在这地下殿堂中弥漫开来!这股力量不再仅仅是压制,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同化一切的吸扯感!
万安公主手中的白色玉佩光芒骤盛,竭力对抗着这股吸力,护住身边众人。但玉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弱!
“不好!这‘吸星石’被激活了!它在吸收这里的残留星力,也可能在……吸收靠近它的、带有‘星陨’印记的力量!”万安公主急道,“长庚!你体内的力量与‘星陨’有关,快收敛气息,离开池边!”
然而,已经晚了。
长庚体内的那股变异力量,仿佛受到了“吸星石”的强烈吸引,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外溢!暗红与金色交织的气流从他周身毛孔渗出,与池中汇聚而来的幽蓝星力产生激烈的碰撞与交融!他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长庚!”范清翰死死抱住他,试图用自身内力帮他压制,却发现自己内力一接触长庚的身体,就如同泥牛入海,也被那股变异力量隐隐排斥、吸收!
更可怕的是,一直呆呆看着长庚的李困,忽然站了起来。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却一步一步,朝着池子中央、朝着那旋转的“吸星石”走去!
“李困!回来!危险!”記蛋和三月天惊恐地大喊。
但李困仿佛听不见。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径直走入了那幽蓝晶矿闪烁的池中!池中的星力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反而隐隐环绕着他。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李困走到了“吸星石”下方,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那根黑色的石柱,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冰凉的柱身上。
“嗡——!”
“吸星石”旋转骤然加速!幽蓝的池光瞬间大盛,几乎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精纯、且带着某种古老意志的“星陨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吸星石”中奔涌而出,顺着石柱,灌注进李困的身体!
“啊——!”李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嘶鸣!他的身体在幽蓝光柱中剧烈颤抖,皮肤下血管狰狞凸起,仿佛要爆裂开来!但与此同时,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开始亮起两点幽蓝色的、冰冷无情的光芒!
“他在……吸收星力?!怎么可能?!”宋青难以置信。
“不对……不是他在吸收……”万安公主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颤抖,“是‘吸星石’……或者‘老师’留下的某种禁制……在利用他!李困他……他的体质……难道……”
她的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吸收了庞大星力的李困,猛地抬起头,那双幽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池边长庚!然后,他张开嘴,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他原本性格的、冰冷、平板、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阴——承——者——,宿——命——之——引——已——燃——。归——来——之——时——,便——是——破——镜——之——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困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的幽蓝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空洞,只是脸色更加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那“吸星石”在释放出这股力量后,旋转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表面的暗色光泽收敛,重新变回那块安静悬浮的黑色石头。池中的幽蓝光芒也随之黯淡。
但那股被引动的、精纯的“星陨之力”洪流,并未完全消散,而是有一部分,如同有生命般,朝着长庚汹涌而来!
这一次,长庚体内的变异力量不再抗拒,反而如同久旱逢甘霖,主动迎了上去!暗红与金色的气流与幽蓝的星力疯狂交织、吞噬、融合!长庚只觉得脑海“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屏障被彻底冲垮,无数破碎而浩瀚的画面、信息、意念,如同海啸般涌入他的意识!
星辰生灭……陨石坠落……双鹤衔玉……古老契约……血脉诅咒……仪式祭坛……“老师”冰冷的面具……上官嗣漠然的眼神……万安公主痛苦的泪水……怀时哥倒下时的身影……青彩姐消散的光点……記蛋惊恐的脸……范清翰染血的胸膛……
痛苦、悲伤、愤怒、疑惑、明悟……种种情绪与信息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撑爆!
“呃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挣脱范清翰的搀扶,踉跄着后退几步,双手抱头,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信息的冲击而蜷缩起来。
“长庚!”范清翰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场推开!
幽蓝、暗红、金黄三色光芒在长庚周身交织、流转、渐渐融合成一种混沌难明的、却蕴含着恐怖波动的灰白色光晕。他的眼睛时而赤红如血,时而幽蓝如冰,时而金光璀璨,最终,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包容了所有情绪却又超越其上的——银白。
当光芒终于缓缓平息,长庚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古怪。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深沉如无底寒潭。那股变异的力量似乎彻底平静下来,与他的身体、灵魂达成了某种新的、更加紧密却也更加危险的平衡。
他缓缓抬起头。
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所有对上他视线的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极端情绪,没有了沉静的冰冷,只剩下一种仿佛看透了亘古时空、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漠然与……一种更加决绝的什么东西。
“长庚……你……还好吗?”范清翰声音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眼前的长庚,让他感到陌生。
长庚的目光扫过众人——范清翰脸上的担忧与血污,宋青的疲惫与警惕,花自生和书万金的凝重,万安公主的复杂,記蛋和三月天的恐惧与依赖,还有池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李困……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范清翰脸上。银白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长庚”的暖意与……疲惫。
“我……看到了很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星陨之地’……‘破镜仪式’……‘老师’的计划……还有……我们的‘宿命’。”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李困,眼中银芒微闪:“李困……他被植入了‘引魂印’,成了‘星力’的容器和……指向我的‘信标’。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七星连珠’之夜临近,‘老师’就能通过他,锁定我的位置,甚至在仪式中……利用他。”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救回了一个李困,却带回来了一个更麻烦的“信标”?
“那……怎么办?”記蛋带着哭音问。
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池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困抱了起来。李困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凉。
“带他走。”长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是我們的同伴,不能丢下。至于‘引魂印’……总会有办法。”
他抱着李困,转身看向那已经恢复平静的“吸星石”和池子,银白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这里……已经没用了。‘老师’想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他故意留下李困和这个激活的‘节点’,或许……是想让我‘看’到些什么,或者……加速某些进程。”
他不再多说,抱着李困,朝着殿堂另一侧一个隐约可见的、向上的坍塌缺口走去——那里,似乎有新鲜的空气和微弱的天光透入。
“走吧。离开这里。”他头也不回地道,“‘七星连珠’之前,我们还有两样东西要找——‘千年雪魄莲’,‘无根灵露’。还有……一些‘老师’不想让我们知道、却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他的背影,在幽蓝微光与尘埃中,显得格外孤峭,却又带着一种历经劫难、洞悉部分迷雾后,破茧而出的、更加危险而坚定的力量。
范清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那个情绪极端、爱恨分明、会犯贱会耍赖的长庚,或许还在,却被一层更加厚重、更加复杂的东西包裹了起来。这场碎星峡的遭遇,李困的变故,还有那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让长庚以另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再次“成长”了。
他没有犹豫,快步跟了上去。无论长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他要守护的人。
宋青、花自生、书万金、万安公主等人,也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疑虑,带着記蛋和三月天,紧随其后。
众人从那坍塌的缺口,艰难地攀爬出去,重新回到了碎星峡那肆虐的风沙与天光之下。
回头望去,那幽深的地穴入口,如同巨兽闭合的嘴,将方才的惊心动魄与诡异变故,连同那块“吸星石”和古老的殿堂,一起吞没。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便再也无法隐藏。
长庚抱着昏迷的李困,站在呼啸的罡风中,银白色的眸子望向西北更深处,那片被称为“寒冥渊”的绝域。
雪魄莲,无根灵露,还有那场注定到来的、“老师”精心策划的最终“仪式”……
前路,依旧冰雪覆盖,杀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们手中,似乎多了一点点……破碎的“真相”,与一颗被残酷现实反复锤炼后,愈发冰冷,却也愈发坚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