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辰那天,师父临终塞给我半块玉佩:“去长安找另一半的主人。”
我嬉笑江湖三年,终于抵达长安,却见那另一半玉佩挂在当朝公主颈间。
公主挑眉:“这破玉是我上月从黑市随便买的。”
转身时她低声说:“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当夜,皇宫大火,公主失踪,而我成了通缉犯。
追兵尽头,公主一袭夜行衣撕下面具——竟与师父容貌有七分相似。
她剑指我心口:“师兄,我们该清理门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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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时,雨正浇透长安。
酒是劣酒,混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雨是秋雨,冷得透骨,顺着屋檐连成灰蒙蒙的帘子,把朱雀大街泼得一片泥泞水光。他靠在“醉忘忧”酒肆褪色的旗杆下,蓑衣破了好几个洞,冰凉的雨水贴着少年人单薄的脊背往下淌,带走所剩无几的暖意。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雨,在破庙漏风的屋檐下。师父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骇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老头儿眼里的光像快烧尽的炭,明明灭灭,最后死死盯住他。
“……长庚,”师父喉咙里嗬嗬作响,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去……长安。找……另一半……的主人。” 半块温润的玉佩被硬塞进他手心,边缘沾着黏腻的黑红,不知是血还是泥。
他当时没哭,甚至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头儿,就你这穷酸样,还能在长安有相好?”
师父没像往常那样抽他后脑勺,只是手指松了,眼里的炭火彻底熄灭,变成两潭死灰。那半块玉佩从此挂在他脖子上,贴着心口,捂了三年,也硌了三年。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振翅的鹤,切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鹤眼处一点极淡的沁色,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
三年。他从江南走到漠北,又从蜀中晃荡到关洛,边陲小镇的烧刀子,黄河渡口的鱼腥风,黑店里蒙汗药下过后脑勺的闷痛,荒郊野岭抱着剑数星星的寒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真正的野狗,嬉皮笑脸,漫无目的。有时半夜惊醒,摸到胸口那半块冰冷的玉,才想起还有个长安要去,有半只鹤要拼。
现在他就在长安了。天子脚下,煌煌帝都。雨水把一百零八坊的轮廓泡得发胀、模糊,空气里是湿木头、炊烟和某种庞大秩序混合起来的沉闷气味。
玉佩另一半的主人?
他晃晃空酒囊,随手扔进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点。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吞吞打开,里面是半张冷硬的胡饼。他就着雨水,一口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雨势稍歇,他丢开蓑衣,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打听?怎么打听?拿半块玉逢人就问?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或者贼。他信步乱走,穿过东市喧嚣的皮毛草药气味,绕过西市胡商卷曲的鬓发和叮当的驼铃,最后鬼使神差,停在一间当铺的招牌下——“万宝汇流”。
铺面不大,光线晦暗,高高的柜台后坐着个戴铜腿眼镜的老朝奉,正用绒布擦拭一枚扳指。
长庚敲敲台面。
老朝奉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沾满泥点的粗布衣服上扫了扫,又垂下去,慢条斯理:“死当活当?”
“不当东西,打听个事儿。”长庚把声音压低,从领口扯出那半块玉佩,隔着柜台递过去一点,“老师傅,可见过另一半?”
老朝奉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推开眼镜,凑近了些,枯瘦的手指悬在玉佩上方,没碰,只是仔仔细细地看,尤其是那断口和鹤眼的沁色。看了足足有半盏茶功夫,他才缓缓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没见过。”声音干涩。
长庚盯着他:“真没见过?”
“小老儿眼拙。”老朝奉把眼镜戴回去,重新拿起扳指,“客官不妨去别处问问。东市宝荣斋,西市波斯邸,或许有识货的。”
话没错,语气却透着股急于打发人的味道。长庚没动,手按在柜台上,指尖无意识敲着台面。就在老朝奉眉头要皱起来时,隔壁布庄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和压低的笑语。
几个穿着鹅黄、浅碧宫装的少女簇拥着一人,从布庄里出来。被簇在中间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宫裙,外罩一件银线绣蝶穿牡丹的素白披风,乌云般的发间只簪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她微微侧着头,听身旁女伴说话,唇角含着一点浅淡得体的笑意,下颌的线条在雨水洗过的天光里,有种瓷器般的精致与冷清。
长庚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没停留,却在下一刻,死死钉在了她的颈间。
一根细细的金链,坠子贴着她锁骨下方——
半只白玉鹤。
振翅的姿态,鹤眼处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沁色,断口的纹路……与他胸前这半块,严丝合缝。
血猛地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三年风尘,千里跋涉,破庙里那只冰冷的手……所有的画面碎片轰然砸来。他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那半块玉佩边缘深深嵌入掌心。
似乎察觉到这束过于灼烫的视线,那宫装少女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撞上。
那是一双极清极冷的眸子,像深秋古井里的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震惊,以及来不及掩饰的急切。她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掠过他敞开的衣领——那里,另外半只鹤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身边的宫女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了戒备。
长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挤出一点惯常的、浪荡江湖磨出来的惫懒笑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这位……贵人,打扰。请问您颈间这块玉,从何而来?”
宫女上前半步,挡在少女身前,语气不善:“哪里来的野人,冲撞公主銮驾?”
公主?
长庚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改,只看着那少女,或者说,公主。
公主抬手,止住了宫女。她没回答长庚的问题,反而微微偏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那目光谈不上锐利,却有种穿透性的平静。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勾起了自己颈间的半块玉佩。
“这个?”她开口,声音珠玉般清越,却没什么温度,“上月从西市‘千金阁’黑市随手买的。看着别致,不值什么钱。”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指尖一松,玉佩落回衣襟,“你问这个做什么?”
黑市?随手买的?
长庚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三年寻找,师父临终嘱托,就换来一句“随手买的”?
他不信。那断口的痕迹,那独一无二的沁色,分明就是原配。他胸口那半块玉,似乎在隐隐发烫。
公主说完,已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宫女们簇拥着她,鹅黄浅碧的身影移动,环佩轻响。
就在她背对着长庚,即将踏入侍女撑起的伞下时,一个极低、极快,几乎被雨声和脚步声吞没的声音,借着衣袖拂动的遮掩,精准地递进长庚耳中。
“别信任何人。”
她脚步未停。
“包括我。”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已走入伞下的阴影,被宫女们围住,只留给他一个纤细挺直的背影,和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冷冽的梅香。
长庚僵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流进眼里,一片冰凉。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长街拐角,那点冷梅香似乎还缠绕在鼻尖。当铺里,老朝奉不知何时已关上了半扇门板,晦暗的光线里,只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长庚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他没有再回醉忘忧,也没有找客栈,而是凭着三年江湖磨砺出的本能,像一滴水融进雨水里,在纵横交错的长安坊巷间穿行,不断变换方向,警惕着身后可能存在的尾巴。
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天际,宵禁的鼓声在远处沉沉响起,他才在紧邻西市、鱼龙混杂的醴泉坊角落,找到一间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鸡毛小店,要了最靠里的一间房。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漏进隔壁酒鬼的嚎叫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他栓好门,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手里紧紧攥着两半玉佩——他自己的,和……他白日里,趁那公主转身、宫女注意力稍懈的瞬间,用袖里最灵巧的手法,从公主颈间“借”来的另一半。
两半残玉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拼合在一起。
一只完整的鹤,振翅欲飞,断痕天衣无缝。鹤眼处,两点沁色合二为一,颜色略深,真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师父要找的,是当朝公主?
公主为什么说玉是黑市买的?
她又为什么警告自己?
无数疑问像乱麻缠绕。他把拼好的玉佩贴在额头上,玉石温润,却驱不散心底不断扩大的寒意。师父的脸,公主清冷的眼,老朝奉躲闪的目光,交错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梆子声似乎响过了三更。
窗外,远远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嚣。
不是酒鬼的喧哗,也不是夜市的残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滚滚而来的声浪,夹杂着模糊的、尖锐的呼喊。
长庚霍然起身,凑到窗纸破洞处向外望去。
东南方向,夜空被映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是火光。
冲天的火光。浓烟如同狰狞的巨兽,在红光中翻滚升腾,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焦糊气味。
那个方向是……
皇宫!
几乎就在他辨认出火光来源的瞬间,醴泉坊也被惊醒了。杂乱脚步声、惊呼声、开门关窗声四起。更多的人涌到街上,对着东南方指指点点,脸上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长庚心跳如鼓。公主……白天才见过的公主……
他强迫自己冷静,飞快地将两半玉佩分开,公主的那半小心藏入贴身内袋,自己的重新挂回颈间。然后吹灭油灯,将自己隐入房间最深的黑暗角落,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喧嚣越来越大,还加入了马蹄声,沉重、急促,由远及近,不止一队!是巡城的金吾卫,还是别的?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砸门声开始在坊间回荡,伴随着厉声呵斥:
“奉旨搜查!所有人等,即刻出门!不得延误!”
“有窝藏钦犯者,同罪!”
长庚屏住呼吸。钦犯?这么快?皇宫大火,公主……失踪了?他成了钦犯?凭什么?就因为他白天接近过公主?还是那半块玉佩?
砸门声已经到了隔壁,酒鬼的嚎叫变成了惊恐的讨饶。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像一道影子滑到后窗。窗户对着一条狭窄污秽的后巷。他轻轻推开窗扇,冰冷的夜风混合着更浓烈的焦糊味涌入。巷子深处,隐约有黑影晃动,可能是更夫,也可能是埋伏。
他咬了咬牙,翻出窗外,落地无声,贴着墙根阴影,朝着与马蹄声相反的方向,像狸猫一样蹿了出去。
身后,鸡毛小店的门被轰然踹开。
这一夜,长安无眠。
长庚在迷宫般的街巷、屋顶、甚至排水暗渠里亡命奔逃。追捕的网收得极紧,金吾卫、武侯,甚至一些穿着便装但身手矫健得可疑的人,到处都是。画像已经贴了出来,借着零星的火光,他瞥见过一眼,画得竟有六七分像,旁边朱笔大字:“缉拿钦犯长庚,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
他不敢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凭着野兽般的求生本能躲避、逃窜。师父教他的轻功,三年来在一次次狼狈逃命中锤炼得愈发纯熟,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但追兵太多了,且似乎越来越清楚他的活动范围,正在将他逼向某个角落。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被迫进了崇仁坊。这里多是大宅后墙,巷道更曲折,但也更易被堵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焰已经能照亮他身后丈许的墙壁。
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条似乎通往更复杂的宅院深处,另一条是死胡同。
他正要转向,死胡同的阴影里,忽然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
黑衣,紧身,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纤细挺拔,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未出鞘,却散发着比秋夜更凛冽的寒意。
正是白日里那位公主。
只是此刻,她眼中再无半分清冷疏离,只剩下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身后追兵已至岔口,火把光芒大盛,有人高喊:“在那边!围住!”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长庚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夜露浸湿了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他看着几步外的黑衣公主,又看看身后迅速逼近的火光,忽然咧开嘴,笑了。和破庙里那天的笑一样难看。
“殿下,”他喘着气,声音嘶哑,“这么巧?也来……赏月?”
公主没有笑。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火把的光蔓延过来,照亮她蒙面巾上方那双眼睛,也照亮她缓缓抬起的手臂——手中剑,连鞘指向长庚的心口。
她的目光掠过他颈间晃荡的半块玉佩,又移回他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长庚看不懂的悲悯。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逼近的喧嚣,钻进长庚耳中。
“师兄。”
这个称呼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长庚的脑海,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思绪和本能的戒备。
师兄?
谁?叫她?还是……叫我?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席卷全身。他看见公主,不,黑衣女子那双酷似师父的眉眼——此刻在跳动的火把光影和冰冷的杀意中,那熟悉的轮廓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刺眼!七分相似?不,此刻看来,至少有八分,尤其是那眉骨的走势,那抿紧嘴唇的弧度……
师父……师妹?
无数画面碎片再次炸开,却无法拼合。师父从未提过有什么女儿,更别说徒弟。他只是个老流浪汉,捡了个小流浪汉。
黑衣女子对他的震惊恍若未觉,或者毫不在意。她的剑鞘又向前递了半寸,几乎要点到他沾满尘土的衣襟。那双与师父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她一字一顿,声音淬了冰:
“我们该清理门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