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穿过城市的霓虹,驶向城郊那片安静的别墅区。谢彦安被反绑着手,像一件被强行掳走的货物,被两个保镖从车里拖出来,押进了那栋冰冷空旷、如同华丽坟墓般的房子里。
客厅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刺眼而冰冷的光芒,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没有人气的整洁。这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完美得像样板间,却也冷得像太平间。
保镖将谢彦安推进客厅,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领带。谢彦安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腕上被勒出了一圈深红的印记。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挣扎后的狼狈,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着随后走进来的谢长辉。
谢长辉已经整理好了仪表,除了脸颊上那处被简南旭拳头留下的红肿,他又恢复了那副社会精英的从容模样。他脱下大衣递给佣人,走到沙发主位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
谢彦安没动,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环视着这个“家”,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却毫无意义的装饰,最后定格在谢长辉脸上。
“谢长辉,”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喊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把我带回家有什么用?打算让我和简南旭分开?!”
谢长辉端起佣人刚送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打算,是必须。谢彦安,你和他,不可能。”
“凭什么?!”谢彦安猛地拔高声音,眼圈再次泛红,“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事?!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谢长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目光锐利地射向他,“你的人生,在你选择走医学这条路,在你顶着谢家的姓氏时,就已经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了。你需要为家族负责,为你的未来负责。而不是跟一个不学无术、只会拖你后腿的Alpha纠缠不清!”
“他不拖我后腿!”谢彦安反驳,声音哽咽,“他比你们任何人都对我好!你们关心过我吗?你们除了成绩和面子,还在乎过我什么?!”
“在乎你”楼梯上传来一个轻柔悦耳,却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的声音。
谢彦安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
楼梯上,一个穿着米白色丝质家居服的男人缓缓走下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极为俊秀,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苍白和忧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几乎看不出实际的年龄。只是他的眼神,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空茫而遥远。他是温清言,谢彦安名义上的另一位父亲,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名、却常年旅居海外的钢琴家。
“没想到你们两人难得都在啊,”谢彦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目光扫过温清言那双保养得宜、却隐隐能看出些许不自然僵硬的手,“温清言,你怎么不在你的舞台上弹钢琴了?因为手被废掉了?”
这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温清言本就苍白的脸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手,几年前因为一次演出事故,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再也无法进行高强度的演奏,这是他心中最深的隐痛。
“小安……”温清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走到客厅,试图用他惯有的、温柔却无力的方式劝说,“你别这样跟你爸爸说话。我们……我们也是为你好。不是我不同意你们…我也为你有喜欢的人高兴,但你们还小,不懂……”
“为我好?”谢彦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悲凉,“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冰冷的房子里十几年是为我好?对我不管不问,只有需要炫耀成绩时才想起我是为我好?现在跑来干涉我喜欢谁,也是为我好?”
他往前一步,逼视着温清言,眼神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恨和失望:“恶心!你们夫夫俩真是感情深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真好!因为我是你们在床上做的时候没用T才生下来的意外产物,所以就这么随意处置,是吗?”
“谢彦安!”谢长辉厉声喝道,猛地站起身,“你放肆!”
温清言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楼梯扶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放肆?”谢彦安转过头,赤红着眼睛瞪着谢长辉,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从小到大,我哪一点不放肆?我听话,我考第一,我学医,我按你们画好的路一步一步走!我就像个提线木偶!现在我他妈就想为自己活一次!就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怎么就放肆了?!”
“又是地下室?”他指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冰冷的嘲讽,“那你们倒是关啊!从小到大,我犯一点‘错’,不听话,考不到你们要求的分数,不都是被关进那里吗?你以为我会怕?!”
他看着谢长辉铁青的脸和温清言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有种近乎自虐的快意:“对,关进去!最好永远别放我出来!让我烂在里面!这样你们就满意了,就清静了!就没有我这个让你们丢脸的‘意外’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彦安粗重的喘息声。佣人早已识趣地退下。水晶灯的光芒冰冷地洒在三人身上,映照出谢长辉眼中翻滚的怒火,温清言脸上破碎的悲伤,和谢彦安脸上混合着泪水的、决绝的恨意。
谢长辉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失控、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一样的儿子,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陌生的寒意。他意识到,单纯的高压和囚禁,似乎已经无法让这个孩子屈服了。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坐回沙发,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更深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好,既然你听不进去劝,那就自己冷静冷静。在你想明白之前,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手机没收,网络切断。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和那个简南旭彻底断绝关系,我们再谈。”
他又看向温清言,语气没什么起伏:“清言,你看着他。别再让他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谢彦安一眼,起身上楼,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冷硬。
温清言看着谢长辉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向站在原地、浑身紧绷、眼神空洞的谢彦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安……你先回房间休息吧。别……别惹你爸爸生气了。”
谢彦安像是没听到,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像拖着千斤重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的背影单薄而僵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通往阁楼杂物间也就是他口中的“小黑屋”的门。他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小安!”温清言在他身后惊呼。
谢彦安没有回头,用力拧开门,走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从里面关上了门,并且落了锁。
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阁楼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的霉味。谢彦安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开灯,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没有争吵,没有斥责,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为你好”。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可是,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他恐惧。因为这寂静意味着,他和外面那个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他失去了手机,失去了网络,失去了……简南旭的消息。
简南旭……你怎么样了?脸上的伤还疼吗?谢长辉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想放弃了?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在极度的疲惫和绝望中,他竟然就这样靠着门,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几小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小安?小安?你开开门,吃点东西好不好?”是温清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彦安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放下了一个托盘。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彦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内心的空洞。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和简南旭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篮球场上他飞扬的身影,天台上他弹着吉他唱跑调的歌,发烧时他滚烫的怀抱和依赖的眼神,还有那个在小巷口分别前,短暂却滚烫的吻……
“好黑啊……”谢彦安将脸埋得更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排解的思念,“简南旭……你在哪呢?我好想你……”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停在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过了一会儿,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咔哒。”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流泻进来,刺痛了谢彦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温清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晚餐,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他看着蜷缩在门边、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般的谢彦安,眼神复杂,有心痛,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怎么?终于想起你儿子还在小黑屋了?”谢彦安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特意跑过来打开门?那还真多谢你了,温清言……父亲。”
最后“父亲”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充满了疏离和讽刺。
温清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计较谢彦安的讽刺,只是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一旁积满灰尘的旧箱子上,蹲下身,试图看清谢彦安埋在膝盖里的脸。
“小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你爸爸……他也是没办法。那个简南旭,他……他今天下午,已经坐飞机出国了。”
“轰——!”
温清言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谢彦安的头顶!他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快而眼前发黑,脸上是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温清言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近乎癫狂的情绪吓到了,下意识地重复:“简南旭……他出国了。今天下午的航班,去英国。是他家里安排的,好像是去读一个短期的预科还是什么……”
“出国了……”谢彦安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而踉跄了一下,死死抓住温清言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为什么不跟我讲?!为什么不跟我讲啊!!”
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愤怒、恐惧和被背叛的剧痛,汹涌而出。他用力摇晃着温清言,歇斯底里地哭喊:“他走了?!他就这么走了?!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谢长辉!是不是谢长辉逼他的?!是不是?!”
“小安!你冷静点!”温清言被他摇得站立不稳,试图安抚他,“是他自己决定要出国的!跟你爸爸没关系!他可能……可能是觉得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好个屁!”谢彦安猛地甩开他,像头发狂的困兽,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走动,眼泪模糊了视线,“对我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跑到国外去,这叫对我好?!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会保护我的!骗子!都是骗子!”
他抓起旁边旧箱子上那个冰冷的陶瓷餐盘,用尽全力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瓷盘摔得粉碎,饭菜溅得到处都是。巨大的碎裂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小安!!”温清言惊叫。
谢彦安像是被这声音刺激到了,更加失控。他开始疯狂地踢打周围一切可以踢打的东西,旧箱子、废弃的家具、散落的杂物……嘴里不停地哭骂着,语无伦次,有对谢长辉的,有对温清言的,更多的是对“不告而别”的简南旭的失望和痛苦。
“骗子!懦夫!你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谢长辉!你满意了?!你把他逼走了!你高兴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温清言试图上前抱住他,制止他的自残行为,却被谢彦安狠狠推开,撞在墙上。楼下的保安听到动静冲了上来,看到一片狼藉的阁楼和状若疯魔的谢彦安,也吓了一跳,在温清言的示意下,两个保安上前,费力地制住了拼命挣扎的谢彦安。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问清楚!”谢彦安被两个成年男人架着,依旧嘶吼着,双腿胡乱踢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击垮的、崩溃的少年。
“带他去书房!让他爸爸跟他说!”温清言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脸色苍白地吩咐。
谢彦安被强行拖出了阁楼,拖下了楼,拖进了谢长辉那间宽大、冰冷、充满压迫感的书房。他被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保安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谢长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被强行带进来、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涣散却又燃烧着恨意的谢彦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闹够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谢彦安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他几乎虚脱。
“简南旭出国,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家里为他规划好的路。”谢长辉将手里的文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谢彦安,“我承认,我找过他,也明确表示了反对。但我并没有逼他走。是他自己权衡利弊后,觉得现阶段分开,对你们两个的未来都更好。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放弃。”
“你撒谎……”谢彦安声音嘶哑,眼泪又流了下来,“是你逼他的……是你……”
“是不是我逼的,重要吗?”谢长辉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重要的是,他走了。而你还在这里。谢彦安,你的路还很长。医学院马上就要开学了,那才是你该专注的地方。忘记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把心思收回来。只要你乖乖听话,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你会拥有最光明的前途,最体面的生活。那个简南旭,就当他是一场青春期的梦,醒了,就该忘了。”
谢彦安听着这些话,看着谢长辉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父亲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简南旭走了,也许是自愿,也许是被迫,但结果就是,他离开了。而他,谢彦安,被留在了这个华丽的囚笼里。
所有的愤怒、哭喊、反抗,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一股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疲惫感席卷了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沾着灰尘和泪渍的手,不再说话。
谢长辉看着他这副沉默顺从的样子,似乎满意了些。他挥了挥手,让保安退下。
“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准备开学的事情。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行程和课程。”谢长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谢彦安缓缓站起身,没有看谢长辉,也没有看一旁欲言又止的温清言,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出了书房,挪上了楼,挪进了自己那个同样冰冷整洁、没有多少个人痕迹的卧室。
他反锁了门,没有开灯,走到浴室。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混合着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他用力搓洗着手腕上那圈被领带勒出的红痕,仿佛想洗掉所有关于今晚的肮脏和不堪。
洗完澡,他蜷缩在冰冷的大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那些和简南旭在一起的画面。篮球场边他递过来的水,天台上的拥抱和吉他声,补习班窗外的鬼脸,还有那个带着火鸡面辣味的、仓促的吻……
谢长辉那些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父亲威严的面孔和母亲悲伤的眼神在眼前晃动。但此刻,谢彦安麻木的心里,却诡异地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简南旭,你等着。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
这个念头,像一颗带着毒性的种子,悄然埋进了他被绝望冰冻的心底深处。表面上,他似乎是屈服了,认命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而此刻的平静,或许只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危险的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