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船舱。

　　何谦在舱外敲门，声音压低“殿下，可醒了？”

　　夜冥早已起身，此刻正立于内舱门外，声音淡漠“殿下还未起，何大人稍候。”

　　楚泞舟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进来吧。”

　　夜冥推开门进入，何谦亦随之进来，低头拱手“殿下，早膳已备好，沈公子问您可要一同用膳？”

　　夜冥走至榻边，将外袍递给楚泞舟“殿下。”

　　楚泞舟接过外袍披上“告诉无忧，我稍后就到。”

　　何谦领命退下。夜冥走到桌边，为楚泞舟倒了盏茶“殿下先用杯茶，醒醒神。”

　　楚泞舟接过茶盏，瞥夜冥一眼，轻笑一声“你倒是比何谦更像贴身伺候的。”

　　夜冥动作微顿，随即淡淡开口“何大人……有些聒噪。”

　　楚泞舟轻笑出声“聒噪？这评价倒不算冤枉他。”

　　夜冥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他胜在忠心。”

　楚泞舟啜了口茶，似笑非笑“你倒会替他说话。”

　　夜冥淡淡道“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楚泞舟放下茶盏，起身“走吧，别让无忧等急了。”

　　夜冥跟在楚泞舟身后出了舱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楚泞舟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晨风“江上晨景，倒比皇都里清新许多。”

　　夜冥望着江面，声音淡漠“只是少了些算计与杀机罢了。”

　　楚泞舟似笑非笑的看向夜冥“夜冥，你是不是见我难得放松，故意说这话煞风景？”

　　夜冥偏过头，语气没有起伏“煞风景的话，殿下听来也不见恼色。”

　　楚泞舟笑了一声“恼你？你还不配。”

　　夜冥眸色微沉，语气却依旧淡漠“殿下高兴就好。”

　　楚泞舟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跟上。”

　　夜冥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夜冥的身影始终保持在楚泞舟身侧一臂之距，不远不近。

　　楚泞舟步上甲板，一眼便瞧见栏杆边的白衣身影“无忧。”

　　沈无忧转过身来，手中折扇轻摇，眉眼含笑“殿下可算来了，江风都等凉了。”

　　楚泞舟负手走近，瞥了眼沈无忧手里的扇子“大清早摇扇子，你这是等我还是装风雅？”

　　沈无忧啪地收了扇子，敲在掌心“这叫格调，殿下不懂。”

　　楚泞舟嗤笑一声“格调？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把象牙柄的，更格调。”

　　沈无忧眼睛一亮“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沈无忧折扇往肩上一搭，朝夜冥努努嘴“夜冥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把？”

　　夜冥瞥了沈无忧一眼，语气淡淡“不必。我……不装格调。”

　　楚泞舟忍不住轻笑“夜冥，你这嘴真的比剑还利。”

　　夜冥垂眸，语气平淡“属下不善言辞。”

　　沈无忧啧啧两声“不善言辞？我看是毒舌成精了。殿下，您这是从哪儿得来这么个活宝？”

　　楚泞舟漫不经心地开口“九皇叔送的。”

　　沈无忧挑眉“九王爷挺舍得的嘛。”话音刚落，夜冥的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沈无忧随即自顾自地摇头“不过嘛……这人也太冷了些。”

　　楚泞舟瞥了眼夜冥“冷是冷了点，好在话少省心。”

　　夜冥淡淡开口“属下话少，是因为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

　　楚泞舟嗤笑一声道“得，这又补了一刀。”

　　沈无忧扶额叹气道“殿下，您这是在养狼啊。”

　　楚泞舟轻哼一声“狼？养不熟的才叫狼。”

　　夜冥眸色微动，未发一言。目光却始终落在楚泞舟身上。

　　沈无忧别有深意地瞥了夜冥一眼，折扇轻摇“养不熟的才叫狼……殿下这话说的，倒叫我想起一句话。”

　　楚泞舟挑眉“哪句话？说来听听。”

　　沈无忧将折扇一合，点向夜冥“‘烈马只服一人，忠臣只事一主’。殿下，这是不是你们楚氏皇族的传统？”

　　楚泞舟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拐着弯骂我还是夸我？”

　　沈无忧笑嘻嘻地说“那要看殿下怎么听了。”夜冥的目光却沉了几分。

　　何谦匆匆走来“殿下，早膳快凉了。快去吃吧。”

　　楚泞舟瞥了眼何谦“你来得倒是时候。”说完便转身往膳厅走。

　　夜冥跟了上去，走在楚泞舟身后。夜冥和何谦在楚泞舟的一左一右，形成护持之态。沈无忧看着这阵势，啧了一声“得，我就是个多余的。”

　　楚泞舟头也不回的对沈无忧说“知道还不跟上。”

　　沈无忧笑嘻嘻地快步跟上“得嘞，沾殿下的光。”

　　膳厅里苏梵已摆好碗筷，桌上摆着小菜清粥，小笼包，蒸饺……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楚泞舟落座，目光扫过桂花糕“这是……特意做的？”

　　苏梵垂首恭声“知道殿下爱吃，早晨刚做的，殿下尝尝看。”

　　楚泞舟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口，眼睫微垂“苏梵，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啊？”

　　苏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早年在边关学过，殿下要是喜欢，以后常做。”

　　楚泞舟咀嚼着糕点，语气随意“边关学的？倒没听你提过。”

　　苏梵低头，有些腼腆“都是些……从前的小事。”

　　夜冥瞥了苏梵一眼，淡淡开口“去过边关的人，故事都不少。”

　　楚泞舟漫不经心地吃着糕点“哦？夜冥你在边关待过？”

　　夜冥垂眸，语气平淡“年少时跟着王爷去过几次北境。”

　　楚泞舟似笑非笑道“也是，九皇叔是景国战神，常年在外征战。你是九皇叔暗卫自然会跟着。”

　　夜冥目光微沉，没有接话。指节不自觉收紧了一瞬“……北境的雪，很冷。”

　　楚泞舟瞥了眼夜冥握紧的指节“是雪冷，还是别的事？”

　　夜冥避开楚泞舟的目光，声音低沉“……都一样冷。”

　　沈无忧察觉到气氛微妙，忙夹了个小笼包放到楚泞舟碗里“殿下，再不吃，这小笼包都要凉了。”

　　苏梵也忙开口“殿下尝尝这粥，刚熬的。”

　　楚泞舟瞥了眼沈无忧和苏梵，勾唇“行，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坐下吃饭。”低头喝了口粥。

　　沈无忧松了口气，也开始吃。苏梵见状，这才悄悄坐到一旁。何谦却未动，只是忧心地看了苏梵一眼。

　　楚泞舟瞥见何谦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你俩有情况？”

　　何谦闻言脸色涨红“殿下……没，没有！”

　　沈无忧噗地笑出声”何大人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不打自招啊。”

　　楚泞舟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这脸红什么？”

　　沈无忧啧啧有声“何大人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苏梵，你说是不是？”

　　苏梵一脸茫然，抬头看着何谦，眨了眨眼“啊？”

　　夜冥淡淡瞥了苏梵一眼，声音淡漠“……木头。”

　　沈无忧笑得险些被粥呛到“夜冥大人这评价绝了。”

　　苏梵还是一脸无辜“我，我怎么就木头了？”

　　楚泞舟慢悠悠地咬了口蒸饺“何谦，你平时不挺能说的吗？这时倒哑巴了？”

　　何谦涨红着脸“属下说什么啊殿下！”

　　沈无忧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苏梵，你平时跟何大人走得最近，就没察觉到什么？”

　　苏梵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察觉？何谦人挺好的啊，人也热心。”

　　沈无忧扶额叹气道“这木头算是没救了。”

　　苏梵无懵懵地看着大家“我说错什么了吗？”

　　夜冥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蠢。”

　　楚泞舟拿了块糕点扔给夜冥“吃你的，少说话。”

　　夜冥稳稳接住那块糕点，顿了顿，还是默默吃了下去。

　　沈无忧看着这一幕，促狭地笑“哟，夜冥大人这待遇，我看着都酸。”夜冥冷冷瞥沈无忧一眼。

　　楚泞舟夹了一个小笼包塞到沈无忧嘴里“闭嘴。”

　　沈无忧呜咽两声，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唔……殿下太狠了！”夜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无忧费劲地把包子咽下去，可怜巴巴的说“殿下这是嫌我话多。”

　　夜冥淡淡开口“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楚泞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一个嫌人家闷，一个嫌人家话多，你俩还真是绝配。”

　　沈无忧一听到“绝配”两个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咳咳——殿下！”夜冥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楚泞舟瞧着两人反应，轻笑一声“瞧你们这出息，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沈无忧清了清嗓子“殿下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些。”

　　夜冥面无表情地起身“属下吃饱了，先退下了。”

　　楚泞舟楚泞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去吧。”

　　夜冥径直走出了膳厅，背影僵直。沈无忧摇着扇子啧啧两声“看把人气走了吧。”

　　楚泞舟挑眉看着沈无忧“怎么，心疼了？”

　　沈无忧摇了摇扇子，一脸无辜“殿下这话说得，我心疼他什么？倒是殿下，这是在故意试探什么吗？”

　　楚泞舟慢悠悠地拿起茶盏“你觉得呢？”

　　沈无忧盯着楚泞舟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殿下这眼神，跟陛下像得很。”

　　楚泞舟垂眸轻笑“是吗？可惜我学不来他那股子狠劲。”

　　沈无忧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楚泞舟“殿下，您可比陛下……狠多了。”

　　楚泞舟怔了怔，随即轻笑“这话可别让我那位父皇知道。”

　　沈无忧神秘兮兮地凑近“殿下，坊间有传言说您不是……”沈无忧话还未说完，何谦猛地咳嗽一声。

　　楚泞舟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说我不是父皇亲生的对吗？”

　　沈无忧愣住了，手中扇子停在半空“殿下……您早就知道了？”

　　楚泞舟似笑非笑”你当我是傻子吗？”

　　沈无忧收起折扇，眼神变得深邃“那殿下这次去江南……是在避什么吗？”

　　楚泞舟轻笑“你不是挺会猜的吗？自己琢磨去。”

　　沈无忧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目光落在窗外“殿下可知……现在皇都中，有多少人盯着您？”

　　楚泞舟淡淡的瞥了一眼沈无忧“有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笑到最后。”

　　沈无忧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泞舟“殿下变了。跟以前在皇都时相比……变太多了。”

　　楚泞舟勾唇，冷笑一声“人总是会变的，尤其经历了某些‘特别’的教导之后。”

　　沈无忧眯起眼，扇子轻轻敲着掌心“特别？”语气意味深长“殿下的教导……怕是只有那位才能给得起吧？”

　　楚泞舟把玩着茶盏，语气玩味“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沈无忧摊了摊手“套话？我哪敢啊。”沈无忧眯起眼“就是好奇，殿下既然知道真相，怎么还这么……淡定？”

　　楚泞舟轻笑“你觉得我该怎么反应？去跟他大闹一场？还是——弑父？”

　　沈无忧眯起眼睛“弑父？”他缓缓收起扇子，第一次在楚泞舟面前流露出真正的警惕“殿下这话……可不像开玩笑。”

　　楚泞舟慢悠悠地转着茶盏“你看我像是会做傻事的人吗？”

　　沈无忧盯着楚泞舟片刻，突然笑了“陛下，还真是养了一头狼啊……”

　　楚泞舟冷笑一声“养狼的人，总得小心被咬。”

　　沈无忧收起所有玩笑神色，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那殿下打算……咬还是不咬？”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夜冥的声音冷冷传来“殿下，船快到江南了。”

　　楚泞舟慢悠悠起身“来得正好。”对沈无忧说道“你的问题，暂时没答案。”

　　沈无忧跟着起身，扇子啪地打开“没关系，来日方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答案，早晚会有的。”

江雾初散，人心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