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圈

废弃地铁4号线入口，被三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牢牢封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息，渗出铁锈的味道与潮冷的湿气。

宋昕年将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指轻轻按下回放键——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顾楦屿与洛姀同时转身的瞬间，两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却显得格外不协调。画面深处，多出了一张模糊的脸。他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触屏幕，将画面放大。最暗处，一枚白色的字母“C”若隐若现，像是从黑暗中浮出的一只眼睛。

顾楦屿的目光扫过屏幕，指尖短暂停留在那张脸上，看似无意地轻轻一抹，却将那一格彻底抹成了漆黑的死影。“嚓——”轻微的摩擦声响起，仿佛是数据在崩溃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挣扎。

顾楦屿噪点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洛姀没有回应，只是双手紧紧抱住怀中的木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道细小的血丝从箱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地，无声地融入潮湿的空气。仿佛回应般，箱子内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陶瓷人偶的眼角似乎渗出了泪水，无声地哭泣着。

隧道深处，灯管早已被风压震得粉碎，只剩下应急灯一明一灭，昏黄的光线像喘息般忽闪不定。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哼唱声，《绿袖子》的旋律悠悠回荡，却每句都慢了半拍，像是老旧留声机磁带被倒卷后发出的扭曲音调。

“3×7=21，21除以0=……”一个稚嫩的声音突兀地插入，毫无逻辑的乘法表从白炙帽兜中传出，带着某种令人战栗的不协调感。

拐角处，李霁鸿半蹲在地上，指尖夹着一张漆黑的符箓，虎口处鲜血滴落，在地面勾勒出一串逆向书写的经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三步之外的白炙。对方靠在水泥柱上，一身亮橙色卫衣极为扎眼，胸口印着夸张的笑脸emoji，显得既滑稽又危险。

灵异调查局成员目标出现，代号C，精神系，危险级A+。

白炙歪了歪头，淡金色的虹膜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他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懒散却透着寒意。

白炙灵调局的小道士？别紧张，我只是来讨一笔旧账。

话音未落，洛姀突然踉跄半步，臂弯中的木箱“咔哒”一声弹开。陶瓷人偶自行爬出，关节缠绕着鲜红的丝线，线头却遥遥指向李霁昊的方向。白炙咧嘴一笑，手指在空中虚弹，动作如钢琴家般优雅，却又透着莫名的恶意。

白炙人偶师？抱歉，借我玩玩。

下一秒，洛姀的十指无风自动，红线如同离弦之箭暴射而出，直取李霁鸿的咽喉。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宋昕年耳边擦过一缕锋利的寒意，耳廓随即渗出血珠，随即凝成细小的冰晶——洛姀的异能“替身·瓷衣”竟被反向操控，成为了一件致命的武器。

宋昕年卧槽！！！

顾楦屿站在两步之外，单手插在裤袋里，神情冷漠得如同在观看一部无关紧要的教学片。直到红线即将割断李霁鸿颈动脉的刹那，他才缓缓抬手。

顾楦屿够了。

声音虽低，却沉甸甸地压进每个人耳中，仿佛是一桶冰水浇进了幽深的隧道。一瞬间，所有红线失去控制，软软垂落于地，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蛇。

言灵·缄默。

白炙歪了歪头，橙色帽兜被风吹起，露出高耸的眉骨和一抹完全陌生的笑容。他眯起眼睛，语气戏谑而危险。

白炙呵，哪里来的路人甲，别妨碍本少爷下班。

两人对视的目光如同两柄刀背相击，却没有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传入耳中。宋昕年急忙扶住洛姀，后者指尖冰凉，怀中的人偶“咔啦”一声碎成三瓣，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白炙眼中闪烁的金色虹膜。

顾楦屿侧身挡住白炙投向宋昕年的视线，嘴唇微微翕动，只有靠近的人才能听见他的低语。

顾楦屿把相机对准地面，别拍他——现在。

然而快门声还是响了。

宋昕年低头，屏幕上，白炙正对他比出剪刀手，背景却是一串迅速跳动的白色倒计时：

03:00

02:59

02:58

……

李霁鸿强撑着站起身来，鲜血浸透绷带，他手中的血符开始重新聚拢。然而顾楦屿的手掌却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

顾楦屿别用‘零’，他等的就是这个。

李霁鸿瞳孔骤然收缩。“零”是他与灵界签订契约的终极请神术，眼前这个陌生教授却一语道破了他的底牌。

白炙吹了一声口哨，懒洋洋地转身。

白炙时间到，下班下班。下次再玩，小白兔们。

橙色卫衣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隧道尽头，只留下一张飘落的ID卡：

【极夜组织】

姓名：白炙

编号：C-05

隶属部门：情报部

二十分钟后，隧道被灵调局后勤科彻底封锁。宋昕年和洛姀坐在救护车尾部，每人手里捧着一杯葡萄糖水，安静得只剩液体滑过喉咙的咕噜声。李霁鸿裹着止血绷带走向顾楦屿。

李霁鸿今晚多谢先生出手，请问隶属哪个部门？

顾楦屿递出一张名片，简洁的一行字映入眼帘：

【京岚大学历史系教授　顾楦屿】

李霁鸿眉头微皱，显然并不全信。还未开口，对方便补充了一句。

顾楦屿如果缺人，我可以推荐两位——胆子大，背景也很干净。

他说完，回头看向救护车旁的宋昕年与洛姀，目光穿过救护灯红蓝交替的闪烁光芒，平静而笃定。

顾楦屿愿意兼职拯救世界吗？

宋昕年愣了一瞬，咽下最后一口葡萄糖水，甜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涌入喉间。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宋昕年工资多少？

李霁鸿按灵异级别计费，D级起步，基本月薪税后这个数。

李霁鸿伸出三根手指。

宋昕年三千？

李霁鸿三万。

突然，相机发出“咔哒”一声，屏幕亮起，白炙留下的倒计时停留在00:00:01，随后屏幕骤然黑下。洛姀抱紧木箱，陶瓷碎片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不安地躁动。

洛姀成交。

凌晨四点，地铁站门口。白炙仰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白炙演得累死我了，下次能不能别让我穿橙？骚得晃眼。

神秘人橙色方便溅血，不显脏。

白炙行，记得报销干洗费。

通话结束，白炙抬头望向天际，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像过曝的底片，把漫长的黑夜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白色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