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白老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乔楚生,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
乔楚生也没有移开视线,坦然接受着这份审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说开。不是为了求得认可,而是出于对白老大的尊重,也是对他和路垚这份感情的郑重。
良久,白老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楚生,你跟路家那小子……是怎么回事?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我听得不少。幼宁前阵子从南京回来,也跟我提过几句。她说……路垚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乔楚生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白幼宁会跟父亲提起这个,但转念一想,以白老大的耳目,就算白幼宁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
“是,不太一样。”乔楚生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路垚他……心里有我。而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然后,他看着白老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心里,也有他。”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老大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楚生,”白老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路垚是路家的三少爷,是个男人。你们之间……不合规矩,也不容于世。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乔楚生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坦荡而清澈,“从很早就开始想。想过名声,想过非议,想过路家的阻挠,想过可能面临的一切麻烦和危险。”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白老大,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白老,我乔楚生这辈子,前半生飘零,后半生厮杀,从未为自己真正活过一天。直到遇见路垚。他莽撞,天真,有时候还犯傻,但他待我一片赤诚,可以为了我不要命。他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还可以有温度,有牵挂,有……念想。”
乔楚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滚烫而真实。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容于世。”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但规矩是别人定的,世道是别人看的。我乔楚生,前半生为别人活,为规矩活,为这世道活。后半生,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为心里那个人活一次。”
“至于后果……”乔楚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无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甚至……丢掉性命。但这些,在失去他面前,都算不得什么。白老,您教导过我,人活一世,总要守住点什么。我守了半辈子义气和地盘,现在,我想守住他。”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凝重空气。
白老大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目光却一直锁定在乔楚生脸上。他看到了乔楚生眼中的坦诚,坚定,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脆弱和……恳求。
这个他一手提携、视若子侄的年轻人,这个在上海滩叱咤风云、冷硬如铁的乔四爷,此刻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袒露了最真实、也最不容于世的软肋和情感。
良久,白老大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楚生啊,”白老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乔楚生心中一动,看着白老大。
“我老了,”白老大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很多事,看得也开了。这世上的规矩,本就是人定的。合不合,容不容,说到底,是你们自己的事。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楚生,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种长辈般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宽容。
“幼宁前阵子回来,也跟我说了。”白老大缓缓道,“她说,路垚看你的眼神,她从未在路垚看她时见过。她说,她虽然难过,但也看开了。强扭的瓜不甜。她让我……别为难你们。”
乔楚生愣住了。他没想到白幼宁会这样说,会这样做。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幼宁她……”乔楚生想说些什么。
“幼宁是个好孩子,明事理。”白老大摆摆手,打断了他,“她会有她的缘法,你不用觉得亏欠。至于路家那边……”
白老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路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路垚铁了心要跟你,路家那边,我会想办法递个话,让他们别再来上海生事。至于其他……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乔楚生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白老大。白老大这番话,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其中的维护和默许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他甚至愿意替他出面,安抚路家!
“白老……”乔楚生的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份情义,太重了。
“行了,别摆出这副样子。”白老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我白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开明绅士,但也知道,情之一字,最难将就。你既然认定了,就好好待人家。路家那小子,我看着,虽然跳脱了些,但心性不坏,对你……也是真心。”
他放下茶杯,看着乔楚生,语气郑重了几分:“楚生,路不好走。你们选了这条路,就要有心理准备。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风雨,记住,这里是你的退路。我白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乔楚生只觉得眼眶一热,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白老大,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老……大恩不言谢。楚生……铭记于心。”
白老大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行了,别来这套。茶凉了,让人换一壶。陪我老头子,再下盘棋。”
“是。”乔楚生应下,重新坐下。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关于白家和路家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暖意,涌遍全身。
从白公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乔楚生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公馆门口,望着天边那抹壮丽的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种自由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他知道,前路依然不会平坦。但至少,他得到了最重要的人的理解和默许。他和路垚之间,最大的外部阻碍,已经清除。
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报了小院的地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路垚……应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