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路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不敢睡,也睡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楚生,听着他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手心时高时低的温度。每一次乔楚生因为疼痛在昏睡中无意识地闷哼或蹙眉,路垚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他想起乔楚生平日里强大、冷硬、仿佛无所不能的样子,再看看此刻躺在床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他,巨大的反差让路垚胸口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那些所谓的“宠”,那些细微的纵容,在此刻乔楚生的重伤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带着讽刺。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如果……如果他更强一些,如果他不是这样没用……
路垚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指缝。
后半夜,乔楚生的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路垚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合眼。他打来热水,用柔软的毛巾,避开伤口,轻轻擦拭乔楚生身上其他地方的汗渍和血污。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瓷器。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乔楚生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只是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楚留下的虚弱。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趴在床边、不知何时支撑不住睡过去的路垚。路垚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被角。
乔楚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探究,有审视,最后,都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没有惊动路垚,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雨后清晨的鸟鸣。
阳光一点点爬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床上伤者苍白的脸,和床边守夜人疲倦的睡颜。
风暴暂时停歇,伤口开始愈合。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夜之后,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乔楚生看着路垚眼下的青黑和未干的泪痕,那沉寂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乔楚生伤得不轻,尤其是侧腹那处枪伤,虽然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加上淋雨,伤口有轻微感染,反复发了几次烧。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是病态的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幽暗,也越发……沉默。
大部分时间,他都闭着眼,靠在床头,不知道是睡是醒。即使醒着,也极少开口说话,偶尔阿力或路垚问他什么,他也只是用极简单的字眼回应,或者干脆用眼神示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疏离,比受伤前更甚,仿佛一夜之间,那层好不容易被路垚的“没心没肺”融化了些许的坚冰,又重新冻结,甚至冻得更厚、更硬了。
路垚的心,随着乔楚生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他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照顾。喂药,擦身,换药,准备流食……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近乎虔诚,生怕弄疼了他,更怕……惹他厌烦。
乔楚生对他的照顾,没有任何表示。不拒绝,也不接受,仿佛路垚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房间里一个无声的背景,与他无关。只有在路垚笨手笨脚地差点把药泼在他身上,或者换药时因为紧张而手抖时,他会撩起眼皮,淡淡地瞥路垚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路垚心头发冷,指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