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离开了,带走了病房里最后一丝温度,也仿佛抽走了路垚所有的力气和生气。他像个被摔碎的瓷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鬓角,没入枕头。腿上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冰冷和空洞。
离开上海?
不。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和冰冷中,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他费尽千辛万苦,穿越生死,才重新回到这个人身边。他亲眼见过失去他的世界是多么荒芜冰冷,亲身经历过那蚀骨灼心的悔恨和孤独。让他离开?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那个地狱。
乔楚生说他“分心”。路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他成了乔楚生的软肋,成了需要被保护、甚至被“清理”的麻烦。可这软肋,这麻烦,是他路垚自己心甘情愿、死皮赖脸贴上去的。
他不会走。死也不会走。
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路垚慢慢止住了眼泪,通红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乔楚生可以赶他,可以骂他,甚至可以……不要他。但他路垚,绝不会自己离开。
腿断了?没关系,总会好的。
被嫌弃?没关系,他可以变得更有用。
乔楚生现在不想看见他?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到乔楚生消气,等到他腿伤痊愈,等到他找到办法,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不是需要被“清理”的麻烦。
路垚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挣扎着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摸索着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和医生赶了过来,检查他的伤势,询问他的状况。路垚异常配合,甚至主动要求打一针止痛剂。
医生好好休息,才能快点恢复
医生有些诧异于他情绪的快速转变,但也没多问,安排了止痛针。药效很快上来,路垚在昏睡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眼神冰冷而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路垚成了医院里最配合、也最沉默的病人。他严格按照医嘱,该吃药吃药,该复健复健(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不多说一句话,也不提出任何额外要求。阿力每天会来一趟,送些换洗衣物和清淡的吃食,顺便汇报一下外面的情况——主要是关于乔楚生的。
阿力四爷这几天特别忙,龙爷那边虽然消停了点,但租界工部局和巡捕房上层有些人事变动,四爷得盯着。
路垚嗯
路垚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不问乔楚生有没有提到他,也不问乔楚生是否还在生气。他只是默默地收集着所有关于乔楚生的信息,在脑海里拼凑出他近期的动向和可能面临的局面。
他的腿伤在稳步恢复。年轻,身体底子不错,加上积极配合治疗,拆掉石膏的日子指日可待。路垚开始在床上做一些简单的上肢力量训练,让阿力偷偷带来一些报纸和书籍,不只是消遣,更是有意识地了解时事,分析上海滩各派势力的动向。
他不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也不再沉溺于被驱逐的痛苦。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如何重新回到乔楚生身边,并且不再被轻易抛弃”这个现实而残酷的命题上。
他知道,光靠以前那点小聪明和死缠烂打是不够的。乔楚生身边不缺聪明人,更不缺忠心的人。他需要展现更大的价值,需要拥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需要让乔楚生看到,留下他,利大于弊。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天,阿力照例来送饭,脸色却比平时凝重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路垚阿力哥,出什么事了?
阿力是有点麻烦。公共租界那边新上任的警务副总监,是个外国佬,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整顿治安’,拿码头开刀。四爷这几天一直在周旋,但背后似乎有人撑腰,咬得很死。今天上午的会议又不欢而散,四爷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