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自己的任何一处住所,也没有去白家名下的医院,而是被阿力等人秘密送到了闸北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的私人诊所。医生是位沉默寡言的老先生,技术却极好,麻利地处理了伤口,缝合,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乔楚生一声未吭,只有紧抿的唇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泄露了他的痛楚。
路垚的伤轻得多,只是肋下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消毒包扎后便无大碍。但他像丢了魂似的,守在诊所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小病房外,任凭阿力怎么劝都不肯去休息,也不肯处理自己一身湿透脏污的衣服,只是固执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直到天快亮时,老医生才推门出来,对阿力低声交代了几句,又瞥了一眼门外像个泥塑木雕般的路垚,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路垚老乔呢
阿力四哥睡了
路垚我去看看他,你放心我不会吵他的
路垚几乎是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乔楚生躺在靠墙的一张简易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呼吸有些沉重,但还算平稳。腰腹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迹渗出。
路垚一步步挪到床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慢慢蹲下身,视线贪婪地描摹着乔楚生的眉眼、鼻梁、下颌……最后落在他因为发烧而微微干裂的唇上。
还活着。体温是热的,呼吸是绵长的。不是报纸上冰冷的铅字,不是记忆里模糊的侧影,不是遥不可及的幻象。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再次席卷而来,路垚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将一声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灰白。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乔楚生是在临近中午时醒来的。烧退了些,但伤口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他睁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首先感受到的是守在床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那个身影。
路垚还穿着那身脏污不堪、已经半干的衣服,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泥印,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混杂着药水味、血腥气,还有昨夜那场雨中搏杀留下的、未曾散尽的惊心动魄。
最终,是乔楚生先移开了视线。他试图撑起身体,腰间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路垚别动,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乔楚生三土,昨天谢谢你
乔楚生但也是最后一次
乔楚生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你该待的地方,是租界干净敞亮的办公室,是那些需要动脑子、不用见血的案卷里,是是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日子。
乔楚生我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条路的危险,都是自己选的,就算搭进去一条命,也是自己选的,你不是,你不欠我什么,离开巡捕房吧,我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危险,现在是,以后也是!
路垚你说的对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路垚我也知道你身边危险
路垚我也不欠你什么,但我欠你一个解释,一个我留在你身边的理由,还有一句话
路垚乔楚生,我爱你,我想陪着你,我不求别的,就一个要求,你不能赶我走
乔楚生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地盯着路垚,盯着他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坦诚,盯着他眼中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爱?这是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有过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乔楚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垚当然知道,我说了你可以不用爱我,但不能赶我走
乔楚生没有回答,只是让他去找阿力换套衣服
路垚好
乔楚生真是个麻烦又不要命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