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也像他此刻沉坠到无底深渊的心。那瓶喝了一半的酒还立在桌上,银质打火机被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头那凌迟般的痛楚。
路垚后悔离开乔楚生
这念头不再是电光火石间的刺痛,而是缓慢、沉重、带着锯齿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将他拖入记忆粘稠的泥沼。
回忆
乔楚生利己没事,不损人就行
乔楚生天塌下来我跟你顶着
乔楚生路垚是我兄弟,谁要是敢动他,我和他拼命
乔楚生你不喜欢他们,那以后我跟他们就少来往
乔楚生以后我就是你钱包,凡事先紧着你来
乔楚生等你回来
乔楚生你娶幼宁到底是权宜之计还是心甘情愿啊
路垚权宜之计
可是乔楚生再也听不到了
他后悔的不是“假结婚”这个形式。如果重来一次,为了保护乔楚生他或许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后悔的,是自己离开这个决定本身。他后悔将乔楚生一个人留在那即将到来的、他明明有所预感的风暴中心。他后悔自己因为怯懦,因为不敢面对那份日益清晰、日益沉重的感情,而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
他后悔了。这悔意并非此刻才有。在巴黎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在收到家书日渐稀少、战事消息越来越紧的时候,在一次次梦见上海、梦见乔楚生模糊身影又骤然惊醒的冷汗里,悔意就像潜滋暗长的藤蔓,早已不知不觉缠满心脏。只是他一直不敢正视,用“身不由己”、“战争阻隔”来麻痹自己。
直到那则讣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烫穿,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溃烂流脓的真相。
他以为离开是成全,是保护。现在才明白,那是抛弃。是将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重压,都留给了那个他内心深处最依赖、也最不敢靠近的人。
“如果我没走……”路垚蜷缩在黑暗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这个假设,此刻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如果没走,他或许仍然无法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上海滩的局势,乔楚生身处的位置,很多事或许早已注定。但他至少能在那里。能和他一起面对风暴,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而不是隔着半个地球,只能从报纸上一个冰冷的角落里得知他的死讯。
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无尽的“如果”和“或许”折磨,被白幼宁那句“利用”钉在耻辱柱上,连为自己辩驳、为自己那份隐秘而迟来的爱意痛哭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份爱,来得太迟,又太不合时宜,甚至……太过卑劣。在他利用婚姻逃离、在他选择“安全”而将对方留在风暴中心的时候,这份爱,算什么?白幼宁骂得对,他或许潜意识里,真的曾将乔楚生视为某种“工具”,一个能替他兜底、让他可以任性来去而无后顾之忧的背景。这份认知,比乔楚生的死讯本身,更让他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