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章法。
说是雨,更像是从灰沉沉的天幕里筛下来的水汽,湿漉漉黏在人的睫毛和衣领上。街上行人寥寥,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像是急着逃离这片被水汽浸泡的寂静。偶尔驶过的汽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迟缓而沉闷的汩汩声。
路垚站在那间狭小公寓的窗边,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窗玻璃蒙着一层雾,模糊了外面圣心教堂铅灰色的轮廓。这报纸是昨日的白幼宁出去买东西带回来的
他本来没想看。战争的阴云早已笼罩欧洲,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不安,报纸上的消息多半令人沮丧。他只想等这该死的“风头”——不管是来自租界的,还是来自这场席卷世界的战争的——快点过去。然后,回去。回到那个喧嚣的、混乱的、有着乔楚生的地方
路垚乔—楚生
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了,耳朵里一片嗡嗡的鸣响,盖过了窗外细微的雨声。他需要用力地眨眼睛,才能让眼前模糊的字母重新聚焦。法文报道简短、冰冷,不带任何多余修饰。一个名字,一行身份说明,一个时间和地点——法租界以及一个简单到残忍的词:“逝世”。
报纸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飘到积着薄灰的地板上。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灰扑扑的地面,身体里的某种支撑,一种他以为坚不可摧、足以对抗时间与距离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崩塌了。碎片没有声音,没有棱角,只是散开,化入骨髓,带来一种奇异的、几乎不真实的麻木。
路垚怎么可能
他没有哭出声。所有的悲恸都堵在胸腔里,闷闷地撞击,无声地碎裂。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照耀着,温暖着这个平常的午后,照耀着桌上摊开的报纸,那缺失的一角,如同他生命里被硬生生挖走的一块。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路垚迅速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
白幼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纸袋,脸上带着外头阳光的气息。她看到路垚站在窗边
白幼宁你不是头疼吗?怎么站在风口
她的目光扫过他有些发红的眼眶,微微一顿。
路垚没事,吹吹风,好多了
白幼宁雨停了,明天天就晴了,等可以回去了,不知道爸爸怎么样了,还有楚生哥
路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灿烂到虚假的蓝天。乔楚生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是庇护者,是搭档,是债主,是那个总是用不耐烦掩饰关切的人,是他在租界浮沉中唯一可以真正背靠的岸。或许还有他不愿意承认的更多
而现在,岸塌了
路垚幼宁
白幼宁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怪怪的
路垚乔楚生死了
路垚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那份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而显得有些失真。但“死了”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骤然投入白幼宁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灭顶的寒潮。
白幼宁怎么可能,楚生哥那么厉害怎么会?
她重复着,像是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乔楚生,那个总是带着点不耐烦却又纵容地喊她“大小姐”的乔四爷,那个在她惹了麻烦后一边骂她一边替她摆平的乔四爷,那个在她和路垚仓促决定离开时,沉默地为他们打点好一切,说等他们回来的乔楚生死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路垚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要穿透他此刻脸上那份沉重却似乎隔着一层的悲痛,看清底下她从未深究过的东西。
白幼宁路垚
不是三土,是带着冰棱的路垚
白幼宁当初,是你说的
白幼宁是你说,那里风波恶,有人盯着你,留下来只会是楚生哥的拖累,是你的麻烦
白幼宁你说,等风头过了,等你在这里站稳脚跟,或是那边尘埃落定,我们就‘分开’,各走各路,互不耽误!你说,这样对谁都好!对楚生哥也好,省得他总要分神护着你这个……你这个总惹麻烦的
白幼宁所以,你现在拿着他给你的东西,站在这里跟我说他死了
白幼宁你不如承认吧,你是为了你的自由,对楚生哥不如说是利用
白幼宁结束了,我不想跟你演戏了
路垚依旧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手里那半瓶酒,瓶身冰凉刺骨。白幼宁尖锐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路垚不是的,他在意乔楚生的
可在乔楚生死了的事实下,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