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住校的时光转瞬即逝,为期数周的寄宿生活也算结束了。
人潮喧闹汹涌,处处都是少年轻快的说笑声,唯独江吟步履缓慢安静。她静静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雀跃,只余下一身沉淀的疲惫。
片刻后,她拉起身侧的行李箱,拉杆滚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细碎轻响。孤身穿过人潮,一步步朝着校门口等候的私家车缓步走去。
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安静伫立,待她走近,副驾一侧的车窗缓缓落下。母亲江心颖的目光淡淡扫来,朝着后备箱的方向递去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
江吟会意,抬手按下开关。厚重的后备箱盖缓缓弹开,空旷的箱体映入眼帘。她俯身抱起沉重的行李箱,手臂微微发颤,费了些许力气才将箱体稳稳搁置进去,轻轻合上箱门。
拉好车边拉链,她侧身坐进后座,背脊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一路沉默无言。车厢内气氛沉闷压抑,母女二人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交谈,只剩车辆匀速行驶的平稳声响。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转的光影,不过片刻,车子便稳稳停在了熟悉的家宅门口。
江心颖率先推门下车,径直走进家门,步履匆匆。江吟紧随其后,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略显吃力地迈步迈入屋内。
许久无人居住的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旷的客厅冷冷清清,没有烟火气,也没有任何人影。
江心颖抬手轻轻抚过微凉的楼梯扶手,侧首看向身后的江吟,语气平淡无波,带着惯有的疏离:“你先回卧室看书,你爸顺明还没到家,你哥在他自个卧室里,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
话音落,她便转身走上二楼,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偌大的客厅只剩江吟一人。她咬着唇,单手拽着行李箱拉杆,一点点将沉重的箱体挪上楼梯。熟悉的台阶、熟悉的布局,阔别多日,依旧未曾改变。
她抬手推开卧室房门,一室静谧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分毫未动,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干净整洁,规整如初。靠窗的书桌上,那盆她悉心养护的小苍兰静静盛放,非但没有枯萎衰败,反倒枝叶愈发繁茂,花苞尽数舒展,开得愈发鲜活富有生机。
江吟心头微暖,想来是母亲这些时日记得按时浇水,细心照料。床上的床单被套也换成了干净崭新的一套,平整柔软,带着淡淡的洁净气息。
她将行李箱轻轻推到衣柜旁,卸下了连日的疲惫,整个人直直躺倒在柔软的被褥之间。熟悉的雾松香萦绕鼻尖,清浅温柔,是独属于这间卧室、独属于家的味道。
连日住校积攒的压抑、委屈与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温柔的包裹感让人莫名松弛,浓重的困意席卷全身。她陷在柔软的床榻里,无需紧绷神经,无需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身心彻底放松,闭眼片刻,便沉沉坠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这一觉安稳绵长,没有纷扰,没有忐忑,没有辗转难安的焦灼。
不知沉睡了多久,江吟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眸,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脑子微微发懵。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尾,心底悄然感慨,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她睡得最踏实、最安稳的一觉。
整理好情绪起身下楼,餐厅的餐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荤素搭配,冒着袅袅热气。
父亲江顺明早已落座,百无聊赖地戴着眼镜刷着手机新闻,指尖不断滑动屏幕,神色平淡。
江吟轻轻挪开餐椅,安静落座。紧随其后,母亲江心颖与他哥江枳也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入餐厅,依次坐下。
一家人尽数到齐,江顺明放下手机,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桌面,抬眸看向身侧的江吟,率先开口发问:“这次校内测试,考得怎么样?”
不等江吟开口应答,江枳抢先一步,漫不经心地替她回道:“测试题很简单”1
这一家子氛围也太闷了吧
江顺明淡淡应声“嗯”,目光依旧落在江吟身上,静静等候她的答复。
江吟刚抬起眼,准备如实回话,一旁的江心颖已然接连抛出一连串的质问,语速急促,带着压抑已久的审视:“这次成绩应该快出来了吧?在校有没有好好静下心学习?封闭住校这么久,有没有交到朋友?会不会为人处事?”
一连串密集的问题扑面而来,压迫感骤然笼罩全身。江吟心底瞬间发慌,指尖微微蜷缩,连忙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筷子,努力压下心底的局促,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答:“有,我在学校有好好听课、认真学习……”
她的辩解与回应尚未说完,便被江心颖厉声打断,语气带着浓重的不满与苛责:“一回家就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你看看你小姑家的女儿,懂事乖巧、嘴甜活络,讨人喜欢,再看看你,呆板沉闷,半点灵气都没有。”
委屈瞬间灌满胸腔,江吟下意识想要辩解:“妈,我……”
话音未落,再次被无情打断。恰逢此时,身侧的江枳随手点开手机外放,嘈杂的声响骤然充斥餐厅。本就心头火气的江心颖瞬间被彻底激怒,怒火翻涌,当即厉声训斥江枳。
江枳年少气盛,不甘受责,当即顶嘴反驳,母子两人争执瞬间爆发。
气急之下,江心颖抽出桌边的戒尺,一下下重重落在江枳身上,声色俱厉:“养大你们一个个都成了白眼狼!还敢学会顶嘴犟嘴?我整日费心费力操劳,严格管教你们,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好?”
刺耳的争执声、清脆的惩戒声交织在一起,满室喧嚣。一旁的顺明面色不耐,沉默片刻,一口饭也无心再吃,起身径直回了房间,避开这场家庭纷争。
屋内瞬间愈发压抑。江心颖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再理会跑回房间的江枳,满腔怒火尽数转移到沉默的江吟身上。
戒尺带着凉意落下,一下下落在她的肩头与后背,带着清晰的痛感。
江吟眼眶迅速泛红,温热的水汽蓄满眼底,却死死咬紧牙关,半分声响也不肯溢出。她早已深谙家中的规矩,也攒够了一次次的教训——在这里,眼泪从来换不来心疼,只会招来更严苛的斥责与更重的责罚。
她僵直着脊背,默默承受着所有打骂与苛责,不躲不闪,不吵不辩。
许久,江心颖打累了,动作缓缓停下,整个人疲惫地瘫靠在沙发上,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低声絮絮诉苦:“我这么严格,这么辛苦管教你们,哪里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将来。我吃过的苦,不想让你们再经历一遍,现在严厉约束,都是为了让你们以后少走弯路。”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满是自我感动的疲惫与委屈。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光景,却隔不住楼下清晰传入耳畔的哭诉声。
江吟蜷缩在卧室的床角,将自己紧紧裹在被褥里,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负罪感。她忍不住反复自问,是不是自己再乖巧一点、再顺从一点、不做任何辩解,母亲就不会这般疲惫痛苦,今夜这场激烈的争执,也就不会发生。
绵长的黑夜寂静无声,窗外月色清冷,屋内压抑沉闷。
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心底的委屈、自责与压抑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连日积压的情绪内耗,也让她的身体彻底亮起红灯,长久隐忍积攒的病痛,早已悄悄侵蚀了她的体魄。
从前体能尚可,操场跑上三四圈也只是轻微疲惫,可如今不过稍作走动,便浑身酸软乏力,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无人知晓,她的躯体化症状早已日渐严重。
从前只需少量药物便能平复心绪、安然入睡,如今需要加倍剂量,才能勉强抵住翻涌的焦虑与心悸;从前只是指尖轻微颤动,如今时常肢体无力,连笔杆都常常握不住;短暂零星的耳鸣,也变成了长久持续的嗡鸣,昼夜不息,缠绕耳畔。
这所有的痛苦、煎熬与不适,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只是默默告诉自己,她只是病了,只要去看医生,或许明天一切都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