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七日倒计时
满月倒计时:七天。
楚渊在清晨的寒意中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左肩后胎记传来的剧痛——像有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疼得他蜷缩起来,咬紧牙关才没发出声音。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在发光。不是皮下的微光,而是清晰可见的、暗紫色的光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从肩膀蔓延到手背,又渐渐隐没。
深渊骨在苏醒。在倒数第七天,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宣告存在。
楚渊踉跄着爬下床,冲进浴室。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中有暗紫色的流光一闪而过。他用湿毛巾敷在左肩,疼痛稍微缓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还在。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前世直到十八岁生日,深渊骨的觉醒都是缓慢的、渐进的。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也加剧了。
手机在客厅震动。楚渊裹着浴巾走出去,屏幕上显示着林昭的名字。
“喂?”
“楚渊?”林昭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你还好吗?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出事了。”
“我没事。”楚渊尽量让声音平稳,“做了什么梦?”
“你在一片火海里……暗紫色的火,然后你消失了。”林昭的声音在颤抖,“很真实,真实到我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痕迹在发烫。”
楚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暗紫色的光路又浮现了,这一次更清晰,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
“林昭,”他说,“你今天能请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今天是周一,有数学和物理的随堂测验。
“可以。”林昭最终说,“我在哪里见你?”
“老地方。带上陆子安给的资料。”
废弃工厂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破败。楚渊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地上翻看那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你来了。”林昭抬头,然后愣住了,“你的脸……”
楚渊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摸了摸脸颊,皮肤下暗紫色的光路时隐时现,像呼吸一样。
“副作用。”他简短地说,在林昭对面坐下,“深渊骨觉醒加快了。”
林昭放下档案,伸手想碰楚渊的脸,又停在半空:“疼吗?”
“习惯了。”楚渊说,但林昭触碰时那细微的温暖让他几乎颤抖。光明骨的力量天生克制黑暗的侵蚀,即使只是轻微的接触,也能缓解痛苦。
林昭收回手,脸色凝重:“我的也是。今天早上,我手腕上的痕迹……发光了。不是微光,是真正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用来遮盖痕迹的,现在布上有一个明显的灼痕。
“它在成长。”楚渊看着那些档案,“我们的力量都在加速觉醒,因为封印越来越弱,邪物在呼唤同类。”
“同类?”林昭皱起眉。
“光与暗都是能量,只是形态不同。”楚渊翻开一页档案,上面是手绘的插图:一个扭曲的黑色轮廓,周围有光点被吸入,“邪物渴求光明骨,因为光明能补全它的残缺。但它也会被深渊骨吸引,因为黑暗是它的本源。”
林昭看着插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所以我们是它的猎物,也是它的同类。”
“更准确地说,是钥匙和锁。”楚渊指着一张复杂的阵法图,“陆子安爷爷约我们下周六见面,应该就是为了这个——一个需要双骨才能启动的封印加固阵法。”
“能成功吗?”
楚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页日记,字迹潦草,能看出书写者的激动:
“今日得见双骨显世!一少年负光,一少年负暗,并肩而行,光暗交织,如阴阳相济。然其年少,力未全开,心性未定。不知能否担此重任,解我族百年之困……”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他们找到了上一对双骨。”楚渊低声说,“但结局不知道。”
“也许成功了?”
“如果成功了,封印就不会需要加固。”楚渊合上档案,“更可能的是……他们失败了。”
厂房里陷入沉默。晨雾从破窗飘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公路上有卡车驶过,引擎声沉闷如雷。
“楚渊,”林昭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也失败了呢?”
楚渊看向他。晨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来,在林昭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但又没有流下来。
“前世你一个人面对的时候,”林昭的声音很轻,“害怕过吗?”
“怕。”楚渊诚实地说,“怕死,怕疼,怕孤单。但最怕的是……”
他顿了顿:“最怕的是你看着我死。”
林昭的睫毛颤了颤。
“这一世不一样。”楚渊继续说,“这一世,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不够。”林昭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在晨光中像碎钻,“我想要我们都活着,楚渊。我想要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一起去看海……我想要很多很多时间,多到可以忘记前世所有遗憾的那种时间。”
楚渊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暗紫色的光路和白光同时亮起,在空中交织成淡金色的细线,像蛛网,又像星河。
“那就努力活着。”楚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为了你说的所有那些时间。”
他们开始训练。不是练习力量的融合,而是练习控制——在力量暴走的情况下,如何保持清醒,如何不伤及彼此。
楚渊释放深渊骨的力量,让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出。林昭用光明构筑屏障,试图挡住。一开始总是失败,黑暗要么吞噬光明,要么被光明驱散。但渐渐地,他们找到了节奏——不是对抗,而是共舞。
黑暗如墨,光明如雪。墨与雪在空中相遇,没有消融,没有污染,而是交织成灰色的薄雾。薄雾旋转,凝聚,最后落在地上,化作晶莹的灰水晶。
楚渊捡起一块水晶,对着光看。水晶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被封存的星辰。
“这是……”林昭惊讶地看着。
“力量的实体化。”楚渊说,“当光与暗达到完美平衡时,会产生这种物质。古籍里叫它‘混沌结晶’,是双骨领域的基石。”
“有什么用?”
“可以用来构筑更稳定的领域,也可以……”楚渊把水晶握在掌心,用力一捏。水晶碎裂,化作灰色粉末,随风飘散,“在关键时刻,释放所有储存的力量。”
林昭若有所思:“就像……电池?”
“更像炸弹。”楚渊说,“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手段。混沌结晶的制备需要大量能量,而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们继续训练,制造出更多水晶。到中午时,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灰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
休息时,林昭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
楚渊接过,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馅料是简单的肉松和黄瓜,但意外地清爽。
“好吃。”他说。
林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他们坐在破旧的机器上吃饭团,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微观的星辰。
“楚渊,”林昭忽然说,“你前世……喜欢过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楚渊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林昭看着手中的饭团,没有看他,“是更深的……想要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楚渊沉默了很久。前世,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每一次,答案都被压在心底,用理智和自卑层层包裹。
“喜欢。”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很喜欢。喜欢到……不敢靠近。”
“为什么?”
“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楚渊看向远处,目光没有焦点,“你是光,我是影。光应该照耀万物,而不是被影拖累。”
林昭没有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团,用纸巾仔细地擦手,然后抬头看向楚渊。
“你知道吗,”他说,“影子不是光的拖累。没有光,就没有影。没有影,光就没有形状。它们是彼此存在的证明。”
楚渊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一世呢?”林昭问,“你还觉得我们不配吗?”
楚渊摇头:“这一世,我只想站在你身边,不管配不配。”
林昭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里有光:“那就好。”
他跳下机器,拍拍手上的灰尘:“继续训练吧。我们还有很多水晶要攒。”
下午的训练更加激烈。楚渊刻意让力量暴走,模拟最坏的情况——如果满月之夜他们失控,该如何应对。
黑暗的力量像狂怒的野兽,冲出他的身体,撕咬着周围的一切。废弃的机器被扭曲,水泥地面出现裂痕,空气变得粘稠而寒冷。
林昭站在风暴中心,双手张开,光明像蛋壳一样包裹着他。但黑暗在侵蚀光明的屏障,一点一点,像墨水滴进清水。
“林昭!”楚渊在风暴中喊,“感受我的力量,不要抗拒!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林昭闭上眼睛,撤去屏障。光明不再防御,而是主动迎接黑暗。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跳进冰窟,又像跃入火海。极冷与极热同时袭来,光明与黑暗在他的体内交战,争夺每一寸领地。
疼。刺骨的疼,灼烧的疼,像被撕裂又拼凑的疼。
但林昭没有退缩。他想起楚渊在火海中的背影,想起前世墓碑前的三十年,想起这一世每一个并肩的晨昏。
那些画面支撑着他,让他在疼痛中保持清醒。
然后,变化发生了。
光与暗不再争斗,而是开始融合。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深层次的、本质上的交融。像盐溶于水,像墨染于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昭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双手——左手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晕,右手缠绕着暗紫色的流光。两种力量和谐共存,像黑夜与白昼在黄昏时分的交界。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楚渊撤回力量,风暴平息。他走到林昭面前,仔细检查他的状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昭活动手指,光与暗的流光随之舞动,“反而觉得……很完整。像一直缺失的某一块,终于被填满了。”
楚渊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林昭已经初步掌握了力量融合的技巧,在满月之夜,他们至少有一战之力。
“但还不够。”楚渊说,“我们需要更稳定,更持久。现在的融合只能维持几分钟。”
他们继续训练,直到夕阳西下。离开工厂时,两人都筋疲力尽,但眼睛里有光——那是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回城的公交车上,林昭靠着窗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子的摇晃轻轻晃动,偶尔会碰到楚渊的肩膀。楚渊没有躲开,而是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荒凉的郊区到逐渐繁华的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像在为夜归人引路。
楚渊看着林昭的睡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手腕上的银色痕迹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脉搏的跳动。
这一刻很安静,很平凡,平凡到让楚渊几乎忘记他们只有七天时间。
手机震动,是陆子安的短信:“爷爷说,周六下午两点,在老宅等你们。请务必准时。”
楚渊回复:“收到。”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而他身边的这个少年,是他两世的故事里,唯一的主角。
如果守护这样的平凡需要代价,他愿意付出一切。
林昭在睡梦中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渊侧耳去听,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别走……”
“不走。”楚渊轻声说,不知道林昭能不能听见,“这次,我哪也不去。”
林昭的眉头舒展了,睡得更沉。
公交车到站,楚渊轻轻摇醒林昭。两人下车,在路口分别。林昭的家在城南,楚渊的家在城东,方向相反。
“明天见。”林昭说,眼睛还带着睡意。
“明天见。”
楚渊目送林昭走进小区,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旧校舍。
夜晚的旧校舍比白天更加阴森。月光照在破败的窗户上,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楚渊站在围墙外,闭上眼睛,调动深渊骨的力量感知。
黑暗,浓郁的、粘稠的黑暗,从地下深处涌上来。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有意识的、饥饿的黑暗。它在呼吸,在等待,在倒数着破封而出的时刻。
楚渊能感觉到它对他的渴望——不是对光明的渴望,而是对同类的召唤。深渊骨与它同源,就像血亲之间的感应。
“再等七天。”楚渊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七天后,我们会给你一个答案。”
黑暗似乎听懂了,涌动的节奏改变了,像心跳一样,一下,又一下。
楚渊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倒计时真正开始了。
七天。
七天后,要么他们封印邪物,要么邪物吞噬他们。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没有第三种选择。
回到家,楚渊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任何人的信,而是给自己的。如果失败了,这封信或许会被人发现,或许不会。但他需要写下来,把这一世的感悟、遗憾、希望,都写下来。
“致看见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请别为我悲伤,因为这一生,我过得很好。
我遇见了想守护的人,和他并肩战斗过,和他分享过晨昏。我们看过同一片天空,走过同一条路,吃过同一个饭团。
这些瞬间,胜过前世漫长的孤独。
如果有可能,请告诉林昭:别难过,别回头。去看海,去完成我们没完成的约定。替我看看那片更开阔的天空。
还有,谢谢他。谢谢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谢谢他让我明白,有些爱不是放手,而是握紧。
最后,如果你认识一个叫楚渊的人,请告诉他:这一世,我不后悔。
哪怕结局依旧,我也曾真正活过。
——楚渊 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渊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的最深处。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遗物,有陆子安给的资料,现在又多了一封绝笔信。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已经升起,是上弦月,像一把弯刀,悬在城市上空。
还有七天。
七天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继续训练,研究阵法,收集情报,还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好好看看阳光,看看落叶,看看林昭笑起来的样子。
好好记住这些瞬间,因为谁也不知道,七天后的满月之夜,他们还能不能看见下一个日出。
楚渊躺上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梦。
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的黑暗,像未出生之前的温暖羊水,包裹着他,安慰着他。
在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光。
他知道,那是林昭。
只要有那一点光在,他就不会迷失。
永远不会。
第十章:满月的前夜
满月倒计时:一天。
周六的早晨,江城下起了细雨。雨丝细密如牛毛,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楚渊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时间的刻度。
昨晚他又没睡好。左肩后的胎记像一块烧红的铁,整夜都在灼烧,暗紫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膀蔓延到胸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像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
但他必须去。今天是约定见陆子安爷爷的日子。
手机震动,林昭的短信:“我在楼下。”
楚渊拿起背包——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古籍、陆子安给的资料、还有这几天积攒的灰水晶。水晶不多,只有七颗,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表面光滑,内部有灰色的雾气缓慢旋转。
林昭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看见楚渊下来,明显愣了一下:“你的脸……”
“没事。”楚渊简短地说,钻进伞下,“走吧。”
雨天的公交车开得很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市场买菜的老年人,提着湿漉漉的购物袋,车厢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菜混合的味道。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把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紧张吗?”楚渊问。
“有点。”林昭承认,“但也……松了一口气。终于要面对了,不用再倒数。”
楚渊明白他的意思。等待比战斗更折磨人,因为等待给了想象空间,而想象总是比现实更可怕。
公交车在老旧街区停下。陆家老宅在这一天显得更加阴森,白墙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长满了霉斑。黑瓦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门虚掩着。楚渊推开门,吱呀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没有陆子安,只有一个老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有一套紫砂茶具。老人很瘦,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但眼神深处有历经沧桑的疲惫。
“来了。”老人没有抬头,专注地倒茶,“坐。”
楚渊和林昭对视一眼,在老人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水帘。
“我是陆远山,子安的爷爷。”老人把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雨天的铁观音,别有一番风味。”
茶汤澄黄,香气清冽。但楚渊和林昭都没有动。
陆远山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怕我下毒?”
“不是。”楚渊说,“只是时间紧迫。”
“时间确实紧迫。”陆远山放下茶杯,从矮几下拿出一个木盒。木盒很旧,表面有深深的划痕和磨损,但雕刻的纹路依然清晰——那是和封印石碑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陆远山打开木盒,里面不是古籍,也不是法器,而是一叠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照片,拍摄于几十年前。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左边的人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右边的人神色沉静,嘴角微抿。
“左边是我父亲,陆明轩。”陆远山指着照片,“右边是他的朋友,楚怀瑾。”
楚渊的心脏猛地一跳。楚怀瑾——这是他爷爷的名字。
“他们是……”林昭试探地问。
“上一对双骨。”陆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光明骨与深渊骨,陆家与楚家,从祖上就是搭档,共同守护封印。但到我父亲那一代,情况变了。”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还是那两个人,但看起来年长了些,站在一片废墟前。废墟中央有一个深坑,坑里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1937年,日军轰炸江城,一枚炮弹击中了封印所在的位置。”陆远山说,“封印受损,邪物第一次泄漏。我父亲和楚怀瑾联手,用尽全部力量才将它重新封住。但代价是……”
他翻到第三张照片。照片上只有一个人,是楚怀瑾,他站在一座新坟前,背影佝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父亲死了。”陆远山的声音低下去,“透支光明骨的力量,被反噬而死。楚怀瑾活了下来,但深渊骨的反噬让他只剩下五年寿命。”
雨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无数人在低语。
“楚怀瑾回到楚家,娶妻生子,然后在五年后去世,留下了年幼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陆远山看向楚渊,“而你父亲,楚文渊,本应是这一代的深渊骨觉醒者。但他拒绝觉醒,选择做一个普通人。”
楚渊握紧了拳头。这些事,父亲从未告诉过他。父亲只说他病得很重,需要静养,最后在三十二岁那年突然离世。
“为什么?”林昭问,“为什么拒绝觉醒?”
“因为他看到了我父亲和楚怀瑾的结局。”陆远山闭上眼睛,“他害怕。害怕力量,害怕责任,更害怕像楚怀瑾那样,眼睁睁看着搭档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木盒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致吾儿文渊。
“这是楚怀瑾临终前写给你父亲的信。”陆远山把信递给楚渊,“你父亲从未拆开过。他说,不看不听,就不会被卷入这个宿命。”
楚渊接过信,手指有些颤抖。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承载着一代人的遗憾。
“但他错了。”陆远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命运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你父亲虽然拒绝觉醒,但深渊骨的血脉还在。它选择了你,楚渊。而光明骨……”
他看向林昭:“上一代光明骨的觉醒者是林家的女儿,林素心。她和你父亲是青梅竹马,本该是搭档。但你父亲拒绝了觉醒,她也选择了普通人的人生,嫁人生子,然后在三十岁那年……死于难产。”
林昭的脸色瞬间苍白:“林素心……是我姑姑。我父亲很少提起她,只说她是生我的时候……”
“难产是假的。”陆远山摇头,“她是被反噬而死。光明骨的力量在她体内觉醒,但她没有搭档的深渊骨来平衡,最终力量失控,灼烧了她的内脏。”
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一只麻雀飞过,落在水洼边喝水,然后很快飞走了,留下几圈涟漪。
“所以,”楚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和林昭,不是偶然。”
“是必然。”陆远山说,“血脉选择了你们,命运选择了你们。上一代未完成的使命,这一代必须承担。”
他站起身,走到廊柱边,看着院子里的雨:“满月之夜,封印会彻底破碎。届时,邪物将重见天日。它被封印了一百五十年,积攒的怨恨和饥渴,足以让整座城市陷入永夜。”
“我们能做什么?”林昭问。
陆远山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打开,里面是七枚玉牌,每一枚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这是‘七星锁魂阵’的阵眼。”他说,“我父亲和楚怀瑾当年用的就是这个阵法,但他们只有六枚玉牌,第七枚在最后一刻碎裂了。所以封印不完全,才有了今天的危机。”
他把玉牌摊在矮几上。玉质温润,在雨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们的任务,是在邪物破封的瞬间,用双骨之力激活这七枚玉牌,重新构筑封印。但这次不是简单地封回去——这次,你们要净化它。”
“净化?”楚渊皱眉,“怎么净化?”
“用你们的力量,引导它恢复平衡。”陆远山指向楚渊和林昭,“光明骨给予光明,深渊骨接纳黑暗,二者交融,产生‘混沌’——那是万物初始的状态,也是邪物真正的面貌。它不是恶,只是失衡。”
林昭拿起一枚玉牌,玉牌触手的瞬间,他手腕上的银色痕迹突然亮起,与玉牌上的符文产生共鸣。玉牌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月华般的光。
“它会引导你们。”陆远山说,“但记住,阵法一旦启动,就不能中断。直到邪物完全净化,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他们力竭而死。
楚渊也拿起一枚玉牌。暗紫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与玉牌上的黑色符文呼应。玉牌变得冰凉,像握着一块寒冰。
“只有一次机会。”陆远山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成功了,江城得救,你们也能活下来。失败了……”
他不必说下去。失败了,他们会被邪物吞噬,整座城市也会陪葬。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绵绵细雨。院子里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空,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为什么是我们?”林昭忽然问,“因为血脉?因为宿命?还是因为……我们没得选?”
陆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几乎停歇,久到屋檐不再滴水。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说,”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下一次,一定要是两个真正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的人。因为只有那样的羁绊,才能承受混沌的重量。’”
他看着楚渊和林昭:“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从子安第一次提到你们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是父亲说的那种人。”
楚渊想起前世,想起林昭在他墓前的三十年,想起那个逆转时间的阵法。
林昭想起那些梦,想起墓碑前的雨,想起漫长等待中的每一个晨昏。
他们确实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已经付出过一次了。
“我们该怎么做?”楚渊问。
陆远山从矮几下又拿出一卷地图,是江城一中的平面图。他在旧校舍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周围标出七个点。
“满月之夜,你们需要在七个位置同时激活玉牌。但你们只有两个人,所以需要同时进行。”他指着地图,“楚渊在旧校舍楼顶,林昭在地下室——那是封印的核心上下两极。其他五个点,需要你们用‘分神’之术。”
“分神?”
“将一部分意识附在玉牌上,远程激活。”陆远山说,“这需要极高的默契和信任,因为你们的精神会短暂相连,共享感知,也共享痛苦。”
林昭看向楚渊,楚渊也看向他。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交流了一切。
“我们可以。”楚渊说。
“我们可以。”林昭重复。
陆远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两枚小小的护身符,用红绳穿着,上面绣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我妻子生前做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不是觉醒者,但她的手很巧,绣的符文有安神定魂的功效。戴上吧,也许能帮你们减轻一些痛苦。”
楚渊和林昭接过护身符,戴在脖子上。护身符贴着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有生命一样。
“最后,”陆远山说,“如果……如果你们失败了,玉牌会碎裂,封印会彻底崩溃。那时候,不要犹豫,立刻逃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回头。”
“那你呢?”林昭问。
“我是守碑人。”陆远山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我的责任是守护到最后。如果封印破了,我会用我这条命,为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楚渊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宿命”。不是被安排好的剧本,而是代代相传的责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我们不会失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陆远山看着他,又看看林昭,然后深深鞠躬:“谢谢你们。”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下来,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楚渊和林昭离开陆家老宅时,已经是下午。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上有小孩在踩水坑,笑声清脆如铃。
“你想拆开那封信吗?”林昭问。
楚渊摸了摸背包里的信:“晚上再看。现在……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过完今天。”楚渊说,“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今天要好好过。”
他们没回学校,也没去训练。楚渊带着林昭去了城西的公园,那里有一片很大的湖。雨后的湖面很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远处的高楼。
他们在湖边坐下,看一群鸭子在水中嬉戏。有个老人在喂面包屑,鸭子们围着他,嘎嘎地叫。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林昭说,“我爸爸教我在这里放风筝。那时候天很蓝,风筝飞得很高。”
“现在呢?”
“现在天没那么蓝了。”林昭笑了笑,“但鸭子还在,湖还在,喂鸭子的老人也还在。”
楚渊看着湖面,突然说:“如果明天成功了,你想做什么?”
“很多事。”林昭掰着手指,“先把期中考试考完,然后等放假了去看海。我想看日出时的海,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整片海都染成金色。”
“还有呢?”
“还有……”林昭想了想,“学会做你喜欢的菜。你做饭太难吃了,上次那个西红柿炒蛋咸得能齁死人。”
楚渊笑了:“那是意外。”
“还有,”林昭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知道,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这些力量,没有这些责任,会是什么样。”
楚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知道。
如果只是普通人,他们也许会在高二开学那天相遇,成为朋友,一起上学放学,一起为考试烦恼,一起憧憬未来。也许会在某个午后意识到对彼此的感情,也许会牵手,也许会接吻,也许会争吵又和好。
普通人的青春,普通人的爱情,普通人的一生。
但命运没有给他们“如果”。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责任,给了他们两世的纠缠,给了他们明天必须面对的死局。
“楚渊,”林昭轻声说,“你后悔吗?后悔觉醒,后悔被卷进这些事?”
“不后悔。”楚渊说,“因为如果我没有觉醒,我就不会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一世
“不后悔。”楚渊说,“因为如果我没有觉醒,我就不会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一世我还是会远远地看着你,然后错过。”
他转过头,看着林昭:“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
林昭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湖面的光:“比如?”
“比如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楚渊说,“比如在满月之夜,和你一起面对命运。”
湖水很静,鸭子已经游远了。阳光越来越暖,晒干了地上的水渍,也晒干了他们衣服上残留的雨水。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公园,去了一家小面馆。面馆很旧,桌椅都掉漆了,但生意很好,坐满了刚下班的人和放学的学生。
他们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很多辣椒和醋。面很烫,吃得他们满头大汗。林昭被辣得直吸气,楚渊递给他一杯水,他咕咚咕咚喝完,继续吃。
“好吃。”林昭说,嘴唇被辣得通红。
“嗯。”楚渊应着,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他。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行人匆匆。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
经过一家音像店时,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歌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有点模糊,但旋律很熟悉:
“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林昭停下脚步,听了会儿,然后笑了:“我妈妈喜欢这首歌。”
“我爸爸也是。”楚渊说。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同的东西——对普通家庭的怀念,对平凡生活的向往。
“走吧。”楚渊说,“该回去了。”
他们没回各自的家,而是去了楚渊的住处。有些事,需要在安静的地方做。
楚渊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字迹是毛笔写的,很工整:
“文渊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生前未能告诉你,是怕你重蹈覆辙。但有些责任,终究要有人承担。
陆家与楚家,世代守护江城地下的封印。每代必出一人,负光明骨或深渊骨之能,与陆家子弟并肩作战,护一方平安。
为父这一代,搭档是陆家子明轩。他是光明,我是黑暗。我们曾以为,光暗相克,终难相容。但并肩作战日久,方知光暗本为一体,如阴阳,如昼夜,如呼吸。
明轩性烈,为加固封印,不惜透支生命。我劝阻不及,眼睁睁看他力竭而亡。临终前,他握我手说:‘怀瑾,莫要自责。此为我选之路,无悔。’
但我有悔。
悔未早知其志,悔未与其同心,悔留我一人独活于世。
此后五年,深渊骨反噬日重,我知命不久矣。娶妻生子,只为楚家香火不断,非为私欲。若你觉醒骨相,望你谨记:力量无善恶,善恶在于心。若得良伴,当同心同德,莫重蹈为父覆辙。
另,陆家有一阵法,名曰‘七星锁魂’。若遇大难,可凭此阵封印邪物。然需双骨齐心,方得成功。若你无此决心,万不可贸然尝试。
父怀瑾绝笔”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楚渊心上。他能想象祖父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悔恨,遗憾,还有对儿子的期望。
“你祖父……”林昭轻声说。
“他后悔了。”楚渊折好信纸,“后悔没能和搭档同心,后悔活了下来。”
“那你呢?”林昭问,“如果明天……我是说如果,你会后悔吗?”
楚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不会。因为这一次,我们是一起的。”
林昭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但掌心很暖。
夜深了。他们没有睡,而是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接近圆满,像一枚银盘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满人间。
“还有十二个小时。”林昭说。
“嗯。”
“害怕吗?”
“有点。”楚渊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平静。”
林昭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羽毛。楚渊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
“楚渊,”林昭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如果明天我们……”
“没有如果。”楚渊打断他,“我们会成功。”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楚渊说,“我们有一件前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第二次机会。”楚渊转头,看着林昭的眼睛,“我们是从死亡里回来的人,是从遗憾里重生的人。这一次,我们不会浪费它。”
林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说得对。”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城市完全沉睡,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微光。
天快亮了。
满月之夜,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