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愣住了。
他见过朴晓尔无数种模样——笑时眉眼弯弯,气时腮帮子鼓鼓,唯独哭,是他最招架不住、也最不敢面对的模样。那点脆弱一露出来,连他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都跟着心口发紧。
朴晓尔眼眶红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明明说要救我……那为什么,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啊。从他逃进那片肮脏混乱的垃圾场,到被朴昱培找到,不过短短七天。
可这七天,却是他漫长岁月里,刻进骨血、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那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翻遍恶臭的垃圾桶,和野狗抢过残羹冷炙,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伸手偷过东西。
那几天,他活得,真像一头无人问津的牲畜。
人饿到极限,眼里什么都是食物。
刚被朴昱培带回家的那一顿,他狼吞虎咽,跟饿死鬼投胎没两样,把一向沉稳的朴昱培都吓了一跳。
朴晓尔至今记得,朴昱培朝他伸手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竟是死死护住自己的碗,像只受惊又凶狠的小兽。
“很没尊严,对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早就没人样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朴晓尔有些窘迫,小心翼翼把碗推了过去。
可朴昱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不抢你的,我只是再给你添一碗。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想吃多少都可以。”
也是从那天起,朴晓尔再也没有挑过食。
野狐沉默了很久,声音轻淡却认真:
“我只是觉得,你有资格做一个普通人。平常,我尽量不去干涉你的生活。”
朴晓尔用力抹掉眼角的泪,声音沙哑:
“可我现在,早就做不回普通人了……”
野狐忽然温柔一笑:
“对了,我叫季异,原名朴异。”
朴晓尔一怔:“啊?”
“和宿主,共生。”
朴晓尔点点头,又猛地想起什么,抬头问:
“你……真的会被我的情绪影响?”
野狐没有否认:“没错。你越生气,我越暴躁。你的情绪,会直接牵动我。”
“那如果我气到极限呢?”
“会失控。”野狐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在狼人身边应该见过吧?像那些还控制不住狼之力的狼人一样,发狂,失去意识。你会,我也会。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朴晓尔喉间一紧:“那如果……我死了呢?”
野狐笑了,笑得轻,却格外认真:
“我不想让你死,你就不会死。你是我第一任宿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角,
“正因为有你,我的存在,才有了意义。”
一句话,直直砸进朴晓尔心底,滚烫发烫。
他对野狐所有的隔阂与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对了……”他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如果你……死了呢?”
野狐明显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确实,有新的超自然生物一直在追杀我。不过你放心,我躲到人间来了。我们排名前十的超自然生物,有规矩——不能对人间人类出手。所以在这里,我相对安全。”
朴晓尔下意识多嘴:“狼人排第几?”
“倒数。”野狐答得干脆,“几千种超自然生物里,倒数。”
朴晓尔沉默一瞬:“……你呢?”
野狐立刻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目前,第二。但如果和宿主完全结合——就是第一。”
朴晓尔猛地抬头,天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你有危险,一定要来找我。”
野狐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抬手,掌心轻轻按在他的额前,微微一推。
“?”
朴晓尔被推得踉跄两步才站稳,一脸茫然,“干嘛?”
野狐抱臂而立,唇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
“知道了,小主人。”
——嗡。
朴晓尔猛地从床上惊醒,心脏狂跳。
宿舍里一片安静,同伴们早已陷入沉睡,呼吸均匀绵长。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还以为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直到野狐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梦,是真的。”
他才彻底回过神。
这一夜,朴晓尔睁着眼,久久没有再睡着。
清晨,白希刚从洗漱间回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醒。
瞥见床上睁着眼的朴晓尔,他随手把一杯温好的水放在他床头,随口道:
“醒了?叫小析起床,该走了。”
朴晓尔指尖不经意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身旁睡得正香的朴晓析。
所有行者准时集合,外围围满了围观的士兵。
今天是实战演练,十道关卡,层层筛选,只留下最顶尖的一批人。
最终结果公布——
五十名行者里,只有十人成功达标,正式升任新行者教官,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升职”。
而朴晓尔、白希他们这群伙伴,一个不落,全部在列。
宣布结果时,白希下意识往朴晓尔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轻轻一碰,又飞快移开,嘴角却都悄悄扬了一下。
下午回到宿舍,朴晓尔刚补完觉睁开眼,就看见白希已经穿戴整齐,对着镜子反复整理新发的军装。
朴晓尔沉默片刻:“……你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吗?”
白希回头,笑得一脸得意:“怎么样,帅不帅?”
二十岁的少年本就耀眼,穿上一身笔挺墨绿军装后,更是气质大变。
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着少年意气与激动,硬朗的军装衬得他肩宽腰窄,一身正气,又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成熟稳重。
朴晓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帅。”
等他换好军装从浴室出来,白希眼前猛地一亮。
朴晓尔本就身材比例极佳,军装一上身,利落又挺拔,少年清俊的眉眼被衬得格外好看。软乎乎的头发微微翘起,又在英气里添了一点无辜的可爱。
白希看得微微失神,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他翘起来的头发。指尖擦过发顶时,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朴晓尔:“……白希,你今天不正常。”
白希笑眯眯地收回手:“腰带会不会太紧?”
“不会,刚好。”
敲门声响起,朴晓析和许麦兴走了进来。
朴晓析一看见他,立刻张开手,笑得甜软:“想你了,抱。”
朴晓尔弯腰抱住他:“我们小析最可爱。”
许麦兴笑着揉了揉两人的头发,看向白希:“走吧,希哥。”
白希却没动。
三人回头,只见他也大大方方伸出手,理直气壮:
“那谁来抱我?”
朴晓尔无语望天,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今天怎么了?”
嘴上嫌弃,脚步却没真的躲开,任由白希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白希不服气地嘟了嘟嘴,直接把人“拐”跑了。
“喂!”朴晓析急了。
许麦兴连忙拉住他,快步追了上去。
等到教官集合点,白希和朴晓尔还在打打闹闹。
麦穗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手一个,揪住两人的头发把人分开:
“都当上教官了,怎么还跟新兵一样没正形?”
麦穗在他们心里一向有威信,两人立刻闭嘴站好。
麦穗又无奈地帮他们顺了顺头发,低声警告:
“下班再跟你们算账,像什么样子。”
等人全部到齐,总教官开始分配班级。
朴晓尔负责的班一共三人,可集合点空无一人。
他刚要上报,远处偏僻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吵闹声。
“你变啊!有本事变一个看看!”
“凭什么你这种人也能在这里上学!”
“滚开!”
“我看谁敢拦——”
“哈哈哈,怪物生气了!”
三个新兵,正被一群人围在角落欺负。
朴晓尔脚步一顿,缓步走了过去,在其中一人挥拳的瞬间,伸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背后袭来,那群人齐刷刷回头。
朴晓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冷淡得吓人,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微微勾起唇角,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笑啊,怎么不笑了?”
“啊啊啊——!”
大半人吓得直接逃窜。
剩下一个不服气的,硬着头皮喊:“你凭什么护着他?他是协狼者!”
朴晓尔目光一冷,扫过他:“协狼者,又怎么了?”
有人终于认出了他,声音发颤:“这个……黄头巾……他是——”
那人恼羞成怒,一拳朝朴晓尔砸来:“你算什么东西!”
“住手!”旁人吓得低喊。
朴晓尔侧身轻松避开,抬脚不轻不重一踹,直接把人踹退几步:
“我是教官。惩罚不守规矩的士兵,有问题?滚开。”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把人拽走,边走边后怕:
“那是昨天刚转正的新教官!让你记头巾标志你不听!”
朴晓尔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班的三个学生,声音放轻:
“没事了。”
定睛一看,他微微一怔:
“北湘?元汐?徐绍?”
三人眼睛一亮,齐齐抬头:
“哥哥!”(陶北湘)
“大哥哥!”(徐绍)
“霄哥!”(元汐)
朴晓尔点头:“小桉和小柠呢?”
“在二班。”
朴晓尔淡淡“哦”了一声:
“白希带的班。”
这三个孩子都很乖巧听话,朴晓尔很快就完成了训练任务。
让他先回宿舍后,他拿着学生能力分析单去找总教官,刚到门口就遇上了白希。
白希挑眉一笑,带着点小炫耀:“哟,你也这么快?你学生等级多少,有没有我的厉害?”
朴晓尔淡淡瞥他:“你班里,有两个猎手首领的儿子。”
白希一愣:“你都知道啦?”
两人一起进门,白希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朴晓尔先走。
白希先递上分析单,挺胸报告:“报告,两个S,一个A。”
总教官点点头,再拿起朴晓尔那张。
——三个S。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希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尴尬地轻咳一声,偷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朴晓尔:
“不是吧……三个S?真的假的?”
旁边的麦穗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刚入学那会,你和晓尔可是S+,小析都是S。”
他简单解释了一遍评级标准:
十分E,二十分D,三十分C,四十分B,五十分A,六十分A+,七十分S,八十分S+。
当年要是再往上有等级,他们的评分还能更高。
白希彻底惊了,下巴都快掉下来:“这么巧?”
麦穗一手搭一个,按住两人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来吧。”
两人异口同声:“干嘛?”
麦穗挑眉:
“当然是,领罚。”
两人同时沉默。
不久之后,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扎着标准马步,头顶稳稳举着一张椅子。这熟悉到让人头疼的惩罚方式,朴晓尔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白希一开始还一脸不以为然,压低声音嗤笑:“这有什么难的?”
朴晓尔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还有五个小时,别急。”
五小时后——
白希“咚”地一声瘫倒在地,整个人大口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我不行了……”
朴晓尔稳稳放下椅子,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当场毫不留情地爆笑出声:“哈哈,就这?我先走了。”
天色已经很晚,夜色漫满了整个训练场。
白希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坐起来,下意识抬头喊住他:“你去哪儿?天都这么黑了。”
朴晓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浅蓝的眼眸里,轻轻淡淡:“有人找我,你先回宿舍吧。”
白希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莫名愣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爬起来。